月光還鋪在走廊地板上，朱竹清的高馬尾從他鎖骨上滑開，那點癢意還沒散盡，玉龍月已經攬著她的腰把她送回主寢門邊。門縫裡六道淺淺的呼吸聲依舊平穩，搖籃沒響。
他沒進房。轉身走向偏廂那張空床，脫了外袍倒頭就睡。小腹上的饕餮獸紋已經暗了，但神牛在精神之海裡四蹄跪倒的姿勢沒變，像在等什麼。
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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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還沒散，學院北側荒林的古樹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玉龍月走在最前頭，藍夢琴在他左後方半步，千鶴在右後方半步。三人腳下沒有踩碎落葉的聲音——千鶴的風靈力把每一步都托住了。
他的還饕餮獸紋在發燙。不是痛，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舔過的溫度，溫溫的、濕濕的，像狗鼻子貼上來的觸感。
「到了。」他停下腳步。
前方十步外，一棵傾斜的古樹橫椏上，神樂單腳點在枝椏尖端，雙手負在身後。她今天沒帶那六道黑影，灰紫色的豎瞳在晨霧裡泛著一層很淡的光，像是兩顆還沒完全冷卻的炭。黑色長袍的下擺被露水打濕了一小截，貼在她小腿上，她沒理。
藍夢琴的燎原天火靈壓先一步炸開，橘紅色的火光從她肩膀往兩側蔓延，把晨霧燒出一個三丈寬的乾燥圈。千鶴的九霄罡風同時捲起，銀白色的風刃貼著地面削過去，在神樂腳下的樹根上刮出三道淺痕。
神樂連眼皮都沒眨。
「你帶了兩隻鳥來，」她說，語氣像在聊早餐吃什麼，「一隻火鳳凰，一隻席茲巨鳥。都不錯，但不是我找的人。」
玉龍月伸手攔住藍夢琴正要往前踏的那一步。「妳先說清楚——蝕日黑犬跟饕餮，到底什麼關係。」
神樂從枝椏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她走近三步，停在玉龍月面前一臂的距離。這個距離近到藍夢琴的鳳凰焰已經在她袖口上燙出一絲焦痕，但她依舊沒躲。
「上古時代，饕餮掌吞天之力，蝕日黑犬掌吞光之能，」她說，「一吞萬物，一吞星辰。兩脈同源，互為犄角。你的先祖跟我的先祖，在第一次獸神戰爭裡背靠背打過仗。你體內那頭混種饕餮的角，跟我眼裡的豎瞳——是同一個源頭拆出來的兩半。」
千鶴的風刃收了半分，但沒全收。
「所以？」玉龍月瞇起眼睛。
「所以，東西兩大陸同齡人裡，只有你配得上我。」神樂的灰紫色豎瞳直直看進他眼底，「跟我回北方，黑教庭總舵。你來當駙馬爺，蝕日秘法歸你，饕餮血脈歸我——我們兩脈合一，誰也不用怕反噬。」
藍夢琴的火焰猛地竄高三尺。「妳做夢。」
千鶴沒說話，但她的風靈力已經凝成六道透明風刃，懸在神樂後頸三寸的位置。
玉龍月卻笑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苦笑，帶著痞氣，帶著「妳在跟我開玩笑吧」的表情。他攤開雙手，十根手指在晨霧裡晃了晃。
「神樂大小姐，我給妳算一下——」他扳手指，「坦妮雅、藍夢琴、唐雨格、牧奴嬌、露西、千鶴。六個老婆，明媒正娶、族譜記名的那種。再加一個女友，叫朱竹清，我兒子們的乾媽。」他把七根手指全豎起來晃了晃，「妳要我拋下這七個女人去當妳的駙馬爺？妳不如現在就把我血脈剝了，省得我在這裡跟妳廢話。」
藍夢琴在旁邊哼了一聲，火焰沒收，但嘴角動了一下。
「更何況——」玉龍月把手放下來，眼神從痞氣轉成冷硬，「正邪不兩立。妳黑教庭是邪獸師的老巢，我饕餮宗是正統血脈。要我加入魔教？我寧可死在反噬上，也不會跪著進妳家門。」
神樂聽完，沒有生氣。
她的反應很奇怪——她微微歪了歪頭，灰紫色的豎瞳瞇起來，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題目。那張清秀的臉上浮出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不是嘲諷，是某種接近欣賞的東西。
「你體內七脈還沒穩固，」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診斷書，「你以為昨天那道邪氣是我隨手放的？那道裂痕扎進去的深度，剛好夠我探到你靈核外層的七元素渦流——有三道在打架，兩道在硬撐，只有兩道真正穩定。反噬不會等你準備好。快則半年，慢則一年，你體內那頭混種饕餮會開始吞噬你自己的經脈。」
藍夢琴的火焰抖了一下。千鶴的風刃往後退了半寸。
「蝕日秘法，」神樂繼續說，「是唯一能跟饕餮血脈互補壓制的功法。你吞萬物，我吞光——光入萬物，萬物生光。兩脈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循環。你爺爺知道這件事。不信你回去問他。」
玉龍月沒答話。他小腹那道獸紋在衣料底下微微發熱，不是共鳴——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回應神樂的話。像是血脈深處有個很古老的記憶被觸到了，但他一時翻不出來。
神樂伸出手。她的手指很白很細，指甲是淺灰色的，食指指尖點在玉龍月左手手背上——就是昨天那隻握過朱竹清掌心的手。她指尖落下的位置，剛好是朱竹清拇指來回摸過三遍的那條感情線上。
一陣刺痛。不是刀割的那種痛，是像牙齒咬進皮膚的悶痛。
她指尖移開時，玉龍月手背上多了一枚黑色的烙印。形狀像犬牙，邊緣參差不齊，中間是一條很細很細的暗色紋路，順著他手背的血管往上延伸了兩寸，停在他手腕內側。
「牙印留七日，」神樂退後一步，灰紫色豎瞳裡的光轉淡了一點，「這七天內，通道長開。你只要往牙印裡灌入一絲靈力，就能找到我。」她頓了頓，「但只問這一次。七日之後通道關閉，黑教庭不會再來敲你的門。」
她說完這句話，身形開始變淡。不是跳開，不是飛走——是像墨滴進水裡那樣，從邊緣開始一絲一絲地化開，黑霧從她袍角往上蔓延，吞掉腰、吞掉肩膀、吞掉那雙灰紫色的豎瞳。最後一縷黑霧散在晨風裡的時候，古樹橫椏上的露珠正好滴下來，落在玉龍月手背那枚牙印上。水珠碰到烙印的瞬間，嗤一聲蒸成白煙。
荒林恢復寂靜。鳥叫聲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回來，霧還是沒散。
藍夢琴一把抓住玉龍月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下，盯著那枚牙印看了三秒。她的火焰已經收了，但指尖很燙，燙得玉龍月手背上的皮膚微微泛紅。「她咬你？不對——這是靈力烙印。上面有東西在動。」她的燎原天火靈力順著指尖探進去，碰到牙印邊緣的瞬間，被一股暗色的光彈回來。
「別碰，」玉龍月按住她的手，「這是單向通道。她留的門，只能我開。」
千鶴收起風刃，往前踏了半步。她那雙銀白色的眼睛盯著牙印邊緣那道延伸出去的暗色紋路，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說兩脈同源——是說饕餮角跟邪獸瞳本來是一體的？那為什麼會被拆開？」
「問得好。」玉龍月把手從藍夢琴掌心裡抽出來，翻過來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枚犬牙印。暗色的邊緣在晨光裡微微反光，像一片極薄極薄的黑曜石嵌在皮膚裡。「我都想要問一下爺爺。」
他放下手，轉身面向來時路。
「先回去。週日六個岳父加我爺爺全到齊，這件事不是我們三個在這裡就能定的。」他邁步時，腳下終於踩碎了一片落葉，脆響在林間彈開。
藍夢琴跟千鶴對看一眼，沒說話，跟上了。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的時候，古樹最高的那根枝椏上，一片黑霧重新凝了一瞬。灰紫色的豎瞳在霧中閃了一下，然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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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龍月推開別院大門的時候，日頭才剛爬上屋簷。飯廳裡飄出白粥和醬菜的味道，六道靈壓整整齊齊地坐在桌邊——坦妮雅正拿筷子敲碗沿，牧奴嬌半個身子趴在桌上，露西託著腮幫子往門口看，唐雨格端著粥碗沒喝，朱竹清在桌尾擺筷子，手邊多擺了一副。
「回來啦，」露西眨了眨那雙海藍色的眼睛，「手上有東西。」
六雙眼睛同時看向他的左手。
玉龍月走到桌邊坐下，把手背往桌上一攤。那枚犬牙印在粥的熱氣裡微微泛光，邊緣的暗色紋路比剛才又往外延伸了一小截，像一條靜脈血管被染黑了。
「神樂留的，」他說，「七日內找她，通道長開。不去，就沒第二次了。」
牧奴嬌的拳頭先握起來，但這次沒砸桌。她只是把指節捏得喀喀響，棕色的眼睛盯著那枚牙印，像在看獵物的足跡。
坦妮雅的筷子停在半空。「她要你幹嘛？」
「當駙馬爺。」藍夢琴在玉龍月旁邊坐下，語氣乾得像在說天氣預報。「說她的蝕日黑犬跟他的混種饕餮是上古共生血脈，兩脈合一才能壓住反噬。還說不去的話，快則半年慢則一年，他體內那頭東西會開始吞自己的經脈。」
滿桌安靜了整整三秒。
「她憑什麼，」千鶴在安靜裡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風刃削過，「我們七個人的老公，她一個人就想帶走。」
朱竹清沒說話。她把那副多擺的筷子推到玉龍月面前，筷子頭對準碗口，擺得端端正正。然後她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裡面沒有追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堅硬的安靜。
玉龍月把那副筷子拿起來，夾了一筷子醬菜放進粥裡，攪了兩下。
「週日，」他說，「等爺爺和六位岳父到了，我要問清楚兩脈同源這件事。在那之前——」他把粥碗端起來，熱氣蒙住他半張臉，「誰都不準衝動。」
粥喝到一半，他手背上的犬牙印又燙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從外面燙——是從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翻了個身，拿爪子輕輕刮了一下血管壁。
他沒皺眉，只是把粥碗放下，低頭看了那枚牙印一眼。
神樂要的不只是血脈互補。她要的是饕餮角與邪獸瞳的完整共鳴——兩道從上古被拆開的血脈，在她和他這一代重新拼回同一條線。
而那條線的盡頭，是反噬的倒數計時。
窗外日頭正亮。明天就是週日，家長們會來饕餮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