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被教室門關在身後，玉龍月踏出教學塔大門時，夕陽正好壓在落日森林的樹梢線上，整條林道被染成深橘色。他把講義夾在腋下，腳步不快，身後五道腳步聲跟著他的節奏，沒人超車，也沒人落後。
回到別院時，飯廳的燈已經亮了。
朱竹清正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聽見門響抬起頭，高馬尾跟著晃了一下。她沒問今天怎麼比平常晚，只是多擺了一副碗筷——第七副，在她自己旁邊。「兒子都睡了，」她說，聲音不大，「傍晚餵完奶就全倒了，搖籃也推進主寢了。」
玉龍月拉開椅子坐下，小腹那道獸紋在衣料底下又燙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被邪氣刺穿的灼痛，是溫的，像有人拿熱毛巾貼上去，從皮膚一路暖到丹田。
「先吃飯。」他拿起筷子。
飯桌上很安靜。牧奴嬌埋頭扒飯，筷子夾肉的速度比平常快一倍，但每夾一塊都先往玉龍月碗裡放。坦妮雅坐在她對面，紫瞳在兩人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一撇沒說話。唐雨格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簾垂著，但翠綠瞳仁在睫毛後面一直盯著玉龍月按在小腹上的那隻手。露西沒動筷子，她把腳縮上椅子，膝蓋抵著桌沿，藍色長髮披散在肩膀兩側，像隻蹲在船頭等風來的貓。
千鶴坐在玉龍月左手邊，從頭到尾只夾了一次菜，夾的是他碗裡那塊被牧奴嬌塞進去的紅燒肉——她把自己的筷子伸過去，把那塊肉挾回他碗中央，擺正。然後收回手，繼續低頭喝湯。
玉龍月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三口飯剛嚥下去，精神之海裡那頭斷角神牛翻了第三次身。
這次不是翻身——是站起來。
玉龍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感覺到一隻巨大到沒有邊際的牛蹄踩在精神之海的虛空裡，蹄尖落處，整片意識海面往下凹陷了一寸。然後是另一隻。神牛在虛空裡站穩四蹄，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不是圓的，是豎的——和神樂那雙灰紫色豎瞳一模一樣。
一道聲音從精神之海深處傳上來。不是語言，不是獸吼，是比這兩者都更古老的東西——像有人把一句話磨成粉末，撒在他的血脈裡，每個字都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饕餮角，邪獸瞳，兩脈同源。」
玉龍月放下筷子。
「龍月？」牧奴嬌的筷子也停了，嘴裡還咬著半塊肉，「你幹嘛？」
他沒回答。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閉眼內視。精神之海裡，神牛的雙眼正對著他，暗金色的瞳孔裡有光在流動——不是靈力，是記憶。正在浮現一層很淡的暗金色光芒，和他鎖骨上被神樂邪氣扎過的位置，在同一側，同一個角度，像鏡子的兩面。
他睜開眼。
「神牛醒了，」他把手從小腹上移開，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天氣，「傳了一句話給我。」
他把那八個字逐字轉述。
飯桌上有三秒鐘完全沒有聲音。
藍夢琴第一個放下筷子。火紅長髮在燈光下暗了一瞬——是她體內的鳳凰靈火被情緒壓下去，又彈回來。「饕餮角說的是你，邪獸瞳說的是神樂，」她的語氣還是很冷，但每個字都像用刀尖刻出來的，「兩脈同源——她的血脈跟你的血脈有同一個根。」
「所以明天我跟你去，不是選擇題，」她站起來，「是答案。」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等等。」千鶴放下湯碗。銀白長髮從肩頭滑下去，露出一張很少在飯桌上抬起來的臉。她的淡紫色眼瞳直直看著玉龍月，眼眶裡還有一點下午哭過的紅痕，但眼神是乾的。「我也去。」
坦妮雅一掌拍在桌上。碗筷同時跳起來，湯從碗沿濺出兩滴落在桌面。「開什麼玩笑！我雷系最快——」
「坐下。」牧奴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棕色的眼睛瞪得很兇，「他還沒說完。」
坦妮雅瞪回去，但屁股真的坐回椅子上了。
玉龍月掃了整桌一圈。六雙眼睛都在看他，連露西都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了。
「明天，」他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繼續說，「夢琴跟我去。千鶴跟我去。其他人留守別院，看顧兒子。」
牧奴嬌的拳頭在桌面下握緊又鬆開。
唐雨格把茶杯捧起來，杯緣抵在唇邊，蒸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露西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膝蓋的節奏停了兩拍，然後又開始敲，比剛才慢，但更重。
朱竹清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坐在桌尾，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著玉龍月按在小腹上的那隻手——看著衣料底下那道白金色的光，從獸紋裡滲出來，沿著手指的骨節往上爬了一寸，又被壓回去。
「若有異狀，用血脈圓環傳訊。」玉龍月站起來，「散會。」
深夜的別院很靜。六名男嬰在主寢的搖籃裡睡得很沉，玉霆鈞的小拳頭握著玉曦熾的衣角，玉夜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玉瀚汐的肩膀窩裡。呼吸聲交疊在一起，像六隻還沒長大的小獸擠在同一個窩裡取暖。
玉龍月從主寢走出來時，走廊上的月光正好照在偏廂門口的牆角。
朱竹清坐在那裡。
她沒有坐在椅子上，就坐在木地板上，背靠牆，一雙長腿曲起來抵著胸口，高馬尾歪到一邊，黑髮散了幾縷貼在臉側。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變得很淡很淡，像兩片被水泡過的琥珀薄片。
「睡不著？」玉龍月在她面前蹲下來。
「不是睡不著的問題。」朱竹清的聲音很輕，輕到走廊盡頭的迴音都比她大。「那個神樂，黑教庭的教主千金——她堵你的時候說了什麼，你沒跟她們說全。」
玉龍月沒否認。
「她說要在我反噬之前把我的血脈剝出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還說週日之前我會主動去找她。」
朱竹清的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眼眶沒有紅，但瞳孔在縮。「她要收你入黑教庭？還是——」她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還是要你當教主的女婿？」
走廊安靜了兩秒。
玉龍月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比牧奴嬌的手長，比千鶴的手硬。他握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先僵了一瞬，然後反扣回來，指甲輕輕掐進他手背的皮膚裡。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
但他小腹那道白金色的饕餮獸紋，突然亮了。不是平常那種溫溫的、埋在衣料底下的微光——是整道獸紋同時亮起來，白金色的光穿透衣料，在昏暗的走廊地上投出一個清晰的獸紋影子。同一瞬間，朱竹清胸口那枚朱雀獸紋也亮了。暗紅色的光從她衣襟領口透出來，和白金光芒交疊在一起，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織成一道很淡很淡的雙色薄紗。
神牛在精神之海裡低鳴了一聲。不是翻身，不是踏步——是鳴。那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三千尺的地方往上震，震到玉龍月的骨頭縫裡，然後停了。
雙眼闔上。四蹄跪倒。神牛再度沉睡。
獸紋的光也跟著暗下來。
朱竹清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枚還在微微發燙的朱雀紋，又抬頭看玉龍月。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摸過他掌心的紋路——從生命線摸到感情線，再從感情線摸回生命線，來回三遍。
「週日之前，」她說，聲音很穩，「不管那個神樂要的是你的血脈，還是你的人——你都得回來。」
玉龍月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必須的。」
他站起來，拉了她一把。朱竹清被他從地板上拉起身時，高馬尾甩過肩頭，掃在他鎖骨上——就是下午那道暗紫裂痕扎過的位置。不痛，但很癢。
走廊盡頭的主寢門縫裡，漏出六道淺淺淺淺的呼吸聲。搖籃裡的六個小崽子還在睡，不知道他明天要去見另一頭饕餮的遠親。
窗外月光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