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上衣領的手指還沒放下，玉龍月已經感覺到了——不是靈力波動，是精神之海裡神牛雙角翻身的重量。那對斷角在他意識深處又動了一下，像睡著的巨獸在夢裡嗅到熟悉的氣味，本能地偏了偏頭。
他抬起眼，視線掃過六張臉。
「那道邪氣，被吞掉之前做了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每個字都像石子丟進水裡，「你們體內的魂種靈力，跟我的血脈在那波震盪裡搭上了一條線。不是圓環那條——是新的。」
千鶴的銀白睫毛顫了一下。露西蹺在腳尖上的鞋停了。
玉龍月把手掌按在小腹上，隔著衣料，白金色獸紋的溫度透出指縫：「神牛翻身，代表精神之海自動標記了那道邪氣的氣息。神樂留下的不是傷口，是門牌號碼。」
「什麼意思？」牧奴嬌五指還按在桌面上，棕眼瞪著他。
「意思是她根本不需要威脅我。」玉龍月把手從腹肌上移開，拉好衣擺，「黑教庭知道週日六位嶽父跟我爺爺會同時出現在別院。如果我在那之前不主動現身，她就會在週日當著所有長輩的面走進來。」
教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藍夢琴從窗邊轉過身來。她的右手還按在胸口赤金色的獸紋上，但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握著什麼不能放手的樣子——是獵物鎖定之後、翅膀還沒張開之前的靜止。
「那就在週日之前解決。」她說，語氣不帶商量。
牧奴嬌一掌拍在桌上，講義紙張彈起來又落下。「幹！打上門去啊！她敢在林道彎堵你，我們就去堵她老巢！」
坦妮雅沒說話，但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泛白。紫色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只露出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唐雨格放下茶杯。瓷杯碰在木桌上那聲輕響不大，但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龍月。」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溫溫軟軟的調子，但下一句讓所有人的獸紋同時閃了一下，「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玉龍月沒答。
但他沒答的那一拍心跳，透過血脈圓環傳了出去。
七道獸紋同時閃了一下——不是共鳴，是漏拍。
露西瞇起藍眼睛，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像貓聞到魚腥味：「漏跳了喔，船長。」
千鶴低著頭，銀白長髮遮住整張臉，只露出兩隻耳朵。耳尖是紅的。
坦妮雅哼了一聲。很輕，很短，像雷雲邊緣擦過的第一道電光，還沒劈下來就先收了回去。但她的手指還絞在膝上，指節絞到發白。
玉龍月吸了一口氣，把靈壓往外推了半寸。
八十五級的饕餮靈壓從他身體裡滲出來，不重，但很密，像一層看不見的氣牆緩緩壓過整間教室。桌上講義的紙角被壓平，茶杯裡的水面晃了一下就定住不動。
「夠了。」他說。
兩個字。不是吼，是定調。
「明天週六，我主動去找她。」他一個一個看過去，從藍夢琴看到牧奴嬌，從坦妮雅看到露西，從千鶴看到唐雨格，最後視線落在角落的朱竹清身上，「循著獸紋標記的那道氣息。神樂要的是我，不是你們，不是兒子，不是長輩。」
他頓了一下。
「今晚照常。回別院、餵兒子、吃飯、睡覺。誰都不準擅自先行動。」
牧奴嬌張嘴想說什麼，被他一眼瞪回去。
「嬌嬌，我說不準。」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不是生氣，是那種把野獸按回籠子裡的力道，「你拍桌子的手勁我很喜歡，但明天之前給我收好。」
牧奴嬌的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把拳頭從桌上收回來，抱在胸前，別過頭去不看他。但她的耳根在棕色長髮底下微微發紅。
唐雨格重新捧起茶杯，杯緣抵在唇邊，沒喝。她的翠綠眼瞳在蒸氣後面靜靜看著玉龍月，看了很久，才把眼簾垂下去，嘴角浮起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放心。
露西把蹺高的那隻腳放下來，鞋跟在木地板上輕輕磕了一聲。「船長說了算。」她往椅背上一靠，藍色長髮散在肩膀兩側，語氣聽起來懶洋洋的，但膝蓋上那隻手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膝蓋骨，節奏比剛才更快。
千鶴終於抬起頭。銀白長髮從臉側滑開，露出一雙還泛著水光的淡紫色眼瞳。她沒說話，只是看著玉龍月，嘴唇動了一下——無聲的「小心」。
玉龍月對她點了一下頭。很輕，但足夠了。
藍夢琴從角落起身。她的腳步不重，靴跟在舊木地板上踩出的聲音規律得像心跳。走到玉龍月身邊時，她沒有停。
但她說了句話。
「明天我跟你去。」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聽得見。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推開教室門。走廊的光線切進來，打在她火紅長髮上，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她的背影被光勾出一個很窄很利的輪廓——肩膀不寬，但繃得很緊，像張滿的弓。
玉龍月看著她的背影走進光裡。
小腹那道白金色的饕餮獸紋又燙了一下。不是共鳴，不是警訊，是神牛雙角在精神之海裡第二次翻身——這次翻得比剛才重，像在夢裡認出了某種很遠很遠的、隔著血脈傳過來的回音。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低下頭看了一眼。
衣料底下，白金色的光芒正在獸紋裡緩緩流動，像融化的金屬沿著刻痕走了一圈。那對牛角的輪廓比昨天更清晰了一點——，是神牛的氣息正在從沉睡中浮上來，一寸一寸地甦醒。
「走了。」他放下手，拎起桌上的講義往門口走去，「回去餵兒子。」
身後五道腳步聲同時響起。
窗外的老槐樹被晨風吹過，枝葉沙沙響了一陣又靜下來。那隻鳥沒有再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