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奴嬌第一個受不了這種沉默。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唐雨格手裡的茶杯濺出兩滴涼茶。
「夠了。」牧奴嬌棕色的眼睛直直瞪著玉龍月，五指張開按在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從進教室到現在，眼睛看了我們七個每個人一遍，就是沒看我們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玉龍月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牧奴嬌沒閃開。她下巴微微上揚，嘴角緊抿，那對E罩杯的胸口起伏得很急，但語氣壓得比平時沉：「你怕什麼？」
坦妮雅從旁邊走上來，紫色長髮隨著步伐甩過肩膀，站到牧奴嬌右手邊。她搓紅的指尖還沒恢復，但她已經不管了，雙臂交叉在胸前，D罩杯的曲線被這個姿勢擠得更明顯。
「龍月，不要等晚餐。」坦妮雅的嗓音帶著紫電霸王龍族慣有的直爽，但尾音微微發顫，「你現在就講。」
露西從椅背上直起身，藍色長髮滑落肩膀，露出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沒在笑。她沒說話，只把椅子轉過來，面朝玉龍月坐下，蹺起一條長腿，腳尖輕輕點著空氣——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腳尖點得越快，腦子轉得越急。
千鶴站在人群最外側，銀白長髮被晨光打出一層柔光。她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她的位置變了——原本在書架旁邊，現在已經移到玉龍月桌子的左前方，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桌角。她袖口的布料被她掐出了五道深褶。
唐雨格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發出輕響。她慢慢站直身體，翠綠的長髮從肩頭滑落，眼簾還是垂著的，但嘴唇動了。
「龍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剛剛翻了三頁講義，一頁都沒有在看。」
玉龍月手指壓在講義第四頁的頁角，沒翻過去。
七雙眼睛全鎖在他身上。
教室裡的光線從窗戶斜斜打進來，照在舊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掃過藍夢琴的背脊，她還是站在窗邊，火紅長髮披在肩上，沒轉過來。
但她的肩膀比剛才繃得更緊了。
玉龍月看著眼前這七張臉，忽然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不是因為怕——他這輩子從入學第一天就沒怕過任何事，從六女聯手圍攻到院長九階大招，他眉頭都沒皺過。但現在七對眼睛盯在他身上，他胸口那道獸紋底下有個東西在跳，不是靈力，是別的。
她們在怕。
不是怕邪獸師，不是怕黑教庭，是怕他瞞著她們獨自扛。
血脈圓環在無聲共鳴。玉龍月能感應到——七道靈力波動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張網，每一道都在微微顫抖，頻率一模一樣。她們沒有一個人說話，但圓環裡傳遞的情緒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邊喊：不要瞞我們。
牧奴嬌又拍了一下桌子，這下更重，茶杯蓋跳起來轉了半圈才落回去。
「看我們！」她的聲音拔高了半階，棕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但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你在林道彎那邊到底碰上誰了？那道邪氣——」她猛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那道邪氣打在你身上的時候，我們七個同時在圓環裡感覺到一陣刺痛，你知不知道？像有人拿針扎在心尖上！」
坦妮雅接話接得飛快：「不是普通的邪氣。」她放下抱胸的雙臂，右手不自覺按住自己胸口獸紋的位置，指腹隔著衣服輕輕壓著那道暗金色的紋路，「那道邪氣會認路。它在圓環裡竄的方向，全部指向你靈核元素平衡最弱的那個點，一擊就中。」
她頓了頓，紫色的眼瞳收縮了一下。
「這種精準度，不是交手能試出來的。」坦妮雅的聲音壓低了，「對方在出手之前，就對你的靈核結構一清二楚。」
露西腳尖點地的節奏停了。
她歪著頭，藍色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垂在半空，那雙總帶著算計的嫵媚眼睛此刻盯著玉龍月的鎖骨位置不放。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個女人，多大年紀？」
玉龍月手指在講義頁角上停住了。
露西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她在腦子裡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之後的那種表情。她從椅背上往前傾，雙手交疊擱在蹺高的膝蓋上，藍色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你剛才說『六道黑影加一個十八歲上下的女領頭』的時候，聲音比說別的句子低了半階。」露西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像在唸一份已經寫好的報告，「你的右手同時往口袋裡插了一寸，那是你藏東西的習慣動作，但不是藏靈器——是藏話。」
她頓了頓。
「那個女人對你做了什麼？」
教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藍夢琴終於轉過身來。她火紅長髮隨著轉身甩出一道弧線，髮尾掃過窗臺上的灰塵，在晨光裡揚起一小片金色的微粒。她的表情還是冷的，但眼睛裡有兩簇火苗在跳——不是鳳凰焰，是情緒壓到極限之後從眼底漏出來的那種光。
「龍月。」藍夢琴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提問，「你從進教室到現在，說了黑教庭、說了邪氣試探、說了獸紋裂痕已經被你吞掉。」她一步步從窗邊走向他，火紅長髮在身後輕輕晃動，「但你沒有說那個女人為什麼只對你放了一縷邪氣就撤，沒有說她跟你說了什麼話，也沒有說——」
她停在他桌前三步的距離，赤金色的眼瞳直直望進他眼睛裡。
「——她還會不會再來。」
玉龍月看著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不會」兩個字。
這一刻的停頓太長了，長到連千鶴都動了。
千鶴從桌子左前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龍月壓在講義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縮回去，像怕燙到。她的銀白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對淡金色的眼睛，那對眼睛裡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固執。
「龍月。」千鶴的聲音輕得像在哄搖籃裡的兒子入睡，「你鎖骨那道裂痕，不是被你的靈核吞掉的——是被混種饕餮吞掉的，對不對？」
玉龍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唐雨格垂著的眼簾忽然抬起來。
她翠綠色的瞳孔深處有一道很細很細的亮光閃過——那是她覺醒了森羅靈樞魂種之後獲得的眼功，能看到別人體內靈力流動的軌跡。她看著玉龍月鎖骨的位置，看了三秒，嘴唇抿緊了。
「那道邪氣在裂痕裡留了一絲殘勁，被混種饕餮虛影吞下去的時候，它掙紮了一下。」唐雨格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婉，但語氣裡有一種很少在她身上出現的篤定，「能讓混種饕餮吞下去的東西還掙扎的，只有靈智。」
她抬起頭，翠綠的眼睛看著玉龍月。
「那縷邪氣裡，藏了那個女人的意志。」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
牧奴嬌的雙拳握緊了，指節發出喀喀的輕響。坦妮雅的指甲掐進掌心，紫色的靈力在指尖劈啪跳了兩下。露西腳尖點地的節奏重新響起，比剛才快了一倍。千鶴收回手，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藍夢琴沒有動。她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火紅長髮靜靜披在肩上，眼睛鎖在玉龍月臉上。
「她知道你體內有混種饕餮。」藍夢琴這句話不是問句，是結論。
玉龍月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鼻腔裡全是教室裡舊木頭和粉筆灰的味道，還有一絲從窗口飄進來的槐花香。他睜開眼，把講義合上，推到桌子角落。
「她叫神樂。」他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半階，「邪獸師黑教庭教主千金，十八歲上下，灰紫色豎瞳。她帶了六道黑影在林道彎堵我，沒動手，只放了六道邪氣試探。那道裂痕是她算好我元素平衡最弱的節點打進來的，精準到像拿尺量過。」
他停了一秒。
「她說黑教庭可以在我反噬之前，把我的混種饕餮血脈剝出來。」
七個女生的臉色同時變了。
牧奴嬌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來翻了，涼掉的茶水在桌面漫開，沿著桌緣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敢？」她的聲音裡帶著比蒙巨獸血脈特有的低吼共振，棕色眼睛裡像燒起兩團火，「什麼狗屁黑教庭，敢動老孃的男人？我現在就去——」
「嬌嬌。」玉龍月伸手按住她握拳的手背，五指收緊，把她的拳頭包在掌心，「聽我說完。」
牧奴嬌的拳頭在他掌心裡抖了一下，沒抽開。
「她還說了一句話。」玉龍月的視線掃過七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這一次他沒有避開任何人的眼睛，「她說——週日之前我會主動去找她們。」
露西腳尖點地的節奏驟然停止。
「週日。」她的語速很快，「家長們來的那天。」
千鶴的臉色微微發白，但她沒有出聲，只把交握的雙手捏得更緊。
藍夢琴盯著玉龍月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沒說話，就只是看，赤金色的眼瞳像兩面鏡子，把他從頭到腳照了一遍。然後她轉過身，走回窗邊，雙臂交叉在胸前，背對眾人。
「你話裡留了洞。」她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語氣恢復了那種冷中帶溫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像拿鳳凰焰淬過，「你說了她放邪氣試探、說了裂痕、說了威脅，但你沒有說——她為什麼只放一縷邪氣就撤。」
藍夢琴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側臉，赤金色的眼瞳斜睨著他。
「以黑教庭的作風，要試探你的底細，大可以直接動手。六道九階邪氣加上她本人，就算殺不死你，至少能逼你亮出八成以上實力。但她沒有——她放了一縷邪氣就收手，留下一道裂痕，說了一句話就走。」
她轉過身，正面對著他，窗外的晨光在她背後打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這不是試探。這是在你身上留記號。」
教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唐雨格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捧起翻倒的茶杯，拿袖子擦著杯底的茶漬。她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但她翠綠色的眼瞳深處，那道森羅靈樞的亮光又閃了一下。
「龍月。」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鳥叫蓋過去，「那個叫神樂的女人——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她長很美的？」
玉龍月的手在講義上停住了。
他沒回答。
但七個女生同時感應到了——血脈圓環裡，他那道靈力波動震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像心跳漏了一拍。
牧奴嬌瞪大了眼睛。坦妮雅嘴巴微微張開，紫色眼瞳裡的憤怒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不是醋意，是領地被入侵的本能警覺。露西歪著頭，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野獸聞到同類氣味時的那種表情。
藍夢琴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的火苗已經壓下去了，換成一種很冷很靜的凝視。
「好。」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宣佈作業期限，「你欠我們一個完整的答案。」
玉龍月看著她，點了點頭。
「週日家長們來之前，我會講清楚。」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痞中帶穩的調子，但眼神是認真的，「全部。不留洞。」
話音剛落，七道獸紋同時亮了一下。
不是那種戰鬥時的爆發式閃光，而是像心臟跳動一樣的脈動——暗金色的光從七個女生胸口的位置同時透出衣服，閃了一下又暗下去，節奏一致，頻率一模一樣。
牧奴嬌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透過衣料隱約發光的獸紋，嘴唇抿緊了。坦妮雅伸手隔著衣服按住自己的獸紋，指尖底下那道暗金光芒溫熱得像剛倒出來的茶。千鶴的銀白長髮被獸紋的光打上一層淡金色，她的嘴角終於彎起來了一點點。露西用指尖輕輕敲著自己鎖骨下方那道發光的紋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唐雨格捧著擦乾淨的茶杯，看著杯底倒映出自己胸口那道翠綠與暗金交織的獸紋光芒，眼簾慢慢垂下去，嘴角浮起一抹很輕很輕的笑。
藍夢琴仍然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但她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隔著衣服按住胸口那道赤金色的獸紋。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指甲輕輕掐進衣料，像在握著什麼不能放手的東西。
朱竹清從角落的座位站起來，黑髮高馬尾的髮尾掃過肩膀。她繞過桌子走到玉龍月身邊，沒說話，只把手裡那疊舊講義重新擺好在他桌上，紙張邊緣整整齊齊對齊桌沿。她彎腰的時候，高馬尾從肩頭滑下來垂在半空，淡琥珀色的眼睛在很近的距離看了他一眼。
「週日。」她只說了兩個字，聲音輕到只有他聽得見。
然後她轉身回到角落坐下，背脊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玉龍月低下頭，拉開自己衣領往下看了一眼。
小腹那道白金色的饕餮獸紋正在發光。光芒從腹肌的紋理之間透出來，紋路裡那對神牛斷角的位置微微發燙，溫度比剛才鎖骨殘留的暖意更高，但不是在燒他——是在回應七道獸紋剛才那一瞬間的共鳴。
神牛雙角在他精神之海裡動了一下，不是醒來，只是在沉睡中翻了個身。一股很淡很淡的暖流從精神之海滲出來，順著經脈流進靈核，七道元素之力在靈核裡緩緩轉了一圈，平穩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
玉龍月把衣領扣回去，抬起頭。
七個女生還在看著他，眼神裡的恐懼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無聲的慌張——是被他一句承諾暫時壓住的、隨時準備重新燒起來的火。
窗外那隻鳥飛回來了，停在老槐樹枝頭叫了兩聲，翅膀抖了抖，又飛走了。
晨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照在八個人身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疊在教室的舊木地板上，分不出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