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踏進教學塔大門時，走廊上還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石磚地面上迴盪。
鎖骨那道暗紫色的裂痕又燙了一下。
不是痛，是癢。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用指甲輕輕刮，刮得很慢、很輕，但每一下都精準地掐在他靈脈跳動的節拍上。他沒停步，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隔著衣領按了一下那道裂痕的位置——指尖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不屬於自己的靈力波動，微弱，但韌性十足，像一根倒刺扎進肉裡，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靠。」
他低聲罵了一句，推開教室的門。
七個女生圍在窗邊那張長桌前，聲音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倍。牧奴嬌半個屁股坐在桌沿，一條腿晃啊晃的，正拿手指戳坦妮雅的臉頰；坦妮雅拍開她的手，嘴裡不知道在罵什麼但嘴角是彎的；露西趴在千鶴肩上笑到肩膀一抽一抽；唐雨格捧著茶杯站在旁邊，難得沒勸架也沒拉人，只是微微笑著看她們鬧；朱竹清站在角落的書架前翻一本舊講義，抬頭瞥了門口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藍夢琴靠著窗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火紅長髮被晨光打出一層金邊。她沒加入鬥嘴，視線從窗外的老槐樹轉向門口，在他臉上停住。
笑意從她眼底退得很快。
「龍月。」
她只喊了兩個字，語氣平平的，但聲音落下去的瞬間整間教室安靜了。六雙眼睛同時轉過來看他，連牧奴嬌都從桌上跳了下來，拖鞋啪地一聲砸在地上。
「幹嘛？」玉龍月揚起嘴角，那抹痞笑掛得很快，「我臉上有東西？」
藍夢琴沒接他的笑話。她從窗邊走過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仰頭看他的眼睛。兩人之間只隔一個拳頭的距離，近到他能聞到她髮絲間那股淡淡的鳳凰焰辛辣味。
「衣服拉開。」
「大清早的——」
「拉開。」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冷，但尾音微微發抖。玉龍月嘆了口氣，抬手解開領口兩顆釦子，把衣領往旁邊扯開。
鎖骨那塊皮膚暴露在晨光底下的瞬間，七個女生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那道暗紫色的裂痕已經比他在林道彎時看到的更長了，從鎖骨一路往下延伸，幾乎碰到獸紋右側的邊緣，顏色也從淡紫變成深紫，邊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澤，像皮下微血管被什麼東西撐破滲出了血絲。裂痕中段最寬的地方差不多有指甲縫那麼大，裡頭隱約能看見一絲極細的灰色霧氣在緩慢蠕動。
「這是什麼東西？」坦妮雅第一個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那條裂痕，一道細如髮絲的紫色電弧就從裂痕裡彈出來，「啪」地打在她指腹上。她手指一縮，指尖皮膚已經紅了一片。
「邪氣。」唐雨格放下茶杯，茶託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她的眼神沉了下來，「而且是帶靈智的邪氣，會主動反擊。」
「不是一般的邪氣。」藍夢琴伸出手指懸在那道裂痕上方兩寸的位置，沒壓下去。她閉眼感應了兩秒，睜眼時瞳孔裡的鳳凰焰紋已經浮上來，瞳仁邊緣燒著一圈暗紅色的光，「有根，往下扎進靈脈了，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在往丹田方向長。」
「讓我看。」玉龍月輕輕撥開藍夢琴的手腕，語氣還是平常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眼底的笑意已經全收了。
他走到教室中央那塊鋪著軟墊的實戰練習區，盤腿坐下。七個女生自動圍成半圈站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問他要做什麼，也沒有人阻止——她們知道他這副表情的時候，攔也沒用。
玉龍月閉上眼睛。
靈力從丹田升起的速度比平時慢了整整三拍，那股暗紫色的邪氣像一層薄膜罩在他的靈脈外壁，靈力每次衝過都會被刮掉薄薄一層，雖然量不大，但那種靈力被硬生生剝離的感覺像用指甲刮瓷器，尖銳、刺耳、讓人牙根發酸。
他咬牙，催動靈力強行衝過那層膜。
內視展開的瞬間，他清清楚楚看見那道暗紫色的裂痕不只在皮膚表面——它像一條寄生藤蔓，從鎖骨的靈脈節點扎進去，沿著獸紋的線條一路往下攀，每一處分岔都死死扣住一條靈脈分支，最長的那根觸鬚已經伸到距離丹田不到兩寸的位置。
丹田中央，那顆白金靈核靜靜懸浮著，表面七色光芒流轉，饕餮獸紋在靈核核心處蜷成一團，雙眼緊閉。
他深吸一口氣。
「醒來。」
靈核震了一下。七色光芒猛地收縮再炸開，靈核表面浮出七道漩渦，每一道對應一種元素，雷、火、木、土、水、風、空間——七種力量同時旋轉，在丹田裡攪出一個漏斗狀的靈力渦流。那股吸力精準地對準那道暗紫邪氣，從最尖端的觸鬚開始，一寸一寸把邪氣連根拔起，像抽一條埋了很深的寄生蟲。
邪氣被剝離靈脈的瞬間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油鍋裡濺進水珠。
靈核吞下第一縷邪氣時還算平穩，但吞到第三口的時候，丹田深處忽然翻起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靈壓——兇、戾、野，帶著一種遠古掠食者特有的從容與貪婪。混種饕餮虛影從靈核背面浮上來，身形比上次出現時又大了一圈，暗金色的鱗片邊緣流轉著白金色的光。
它睜開眼。
那雙豎瞳直勾勾盯著被靈核拖進丹田的暗紫邪氣，眼神像一隻餓了三天終於看見獵物的野獸。它沒等靈核把邪氣全部吸完，直接張嘴。
一口吞下。
玉龍月親眼看見混種饕餮的舌頭捲住那縷邪氣，往喉嚨裡一扯，動作乾淨俐落得像吃一條麵線。吞完之後它還咂了咂嘴，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尾巴在丹田裡甩了一圈，暗金色的豎瞳瞇成一條縫，表情說不出是滿足還是不屑。
饕餮虛影打個飽嗝——那聲飽嗝在玉龍月的靈海裡迴盪了三圈才消散，嗝出來的餘波震得靈核表面七色光芒一陣亂抖，像水面被石頭砸出的漣漪。
那道暗紫色的裂痕，從靈脈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玉龍月睜開眼。
教室裡的晨光還是一樣的顏色，窗外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他低頭拉開衣領——鎖骨的皮膚乾乾淨淨，連一絲紅印都沒留下，饕餮獸紋的白金邊緣在晨光下溫溫亮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沒事了。」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軟墊灰塵，衝七女露出那抹招牌痞笑，「餵牠吃頓外賣而已。」
藍夢琴沒笑。她伸手拽住他衣領往下一拉，湊近看了一眼鎖骨，確定那道裂痕真的連渣都不剩了，才鬆開手。但她沒退開，就站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抬頭盯著他的眼睛，那雙鳳凰焰紋還沒退乾淨的瞳孔裡燒著兩簇暗火。
「外賣？」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天潑出去的水，「那東西連坦妮雅的指尖都能彈開，你跟我說是外賣？」
「就路上撞見幾個不長眼的——」
「哪來的邪氣？」唐雨格從藍夢琴身後走過來，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婉，但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的眼底，像在讀一本攤開的書，「能帶著靈智扎進靈脈的邪氣，不是藏在路邊讓人撞的。」
玉龍月和她對視了兩秒。
唐雨格沒逼問，沒提高音量，甚至連表情都沒變，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看不是質問，是等——等他決定要不要說實話。
他先移開視線。
「真的沒事。」他把衣領拉好，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很慢，指節在晨光裡微微泛白，「幾個不懂規矩的傢伙在林道彎攔我，試探了一下就走了，連手都沒動。」
「幾個？」千鶴的聲音從人群後傳過來，輕柔的聲線裡多了一絲他不太常聽到的尖銳。
「六個。」他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抬頭衝千鶴笑了一下，「加一個領頭的，女的，大概十八歲上下。」
牧奴嬌從千鶴旁邊擠過來，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他的骨節喀喀響了兩聲。她棕色的眼珠子瞪得滾圓，嘴角卻勾著一抹介於擔心和惱怒之間的弧度，聲音壓得很低：「你一個人去擋七個？你他媽的腦子被門夾了？」
「嬌嬌。」唐雨格輕輕按住牧奴嬌的手腕，把她扯著玉龍月的那隻手鬆開些，「先聽他說完。」
「說完了。」玉龍月聳肩，雙手重新插回口袋，那副痞樣又掛回臉上，「七個打一個，試探完就跑了。結論就是——饕餮吃邪氣跟吃零食一樣，怕什麼。」
七個女生沒有一個人接話。
教室裡的沉默比剛才藍夢琴喊停全場那次還要沉。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停在老槐樹枝頭撲了撲翅膀飛走，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聽起來特別響。
藍夢琴轉頭看了唐雨格一眼。
唐雨格微微搖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藍夢琴讀懂了——她從他眼底讀到了事情沒那麼簡單，也讀到了他現在不想說。
「好。」藍夢琴把垂到胸前的火紅長髮往肩後一甩，轉身走回窗邊，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冷中帶溫的調子，「晚餐前你不說清楚，我就用鳳凰焰把實話烤出來。」
「怕了怕了。」玉龍月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笑嘻嘻的，但眼睛沒在笑。
他視線掃過教室裡的七張臉——藍夢琴靠在窗邊背對他，肩膀繃得很緊；坦妮雅還在搓剛才被邪氣彈紅的指尖，眉頭皺成一團；牧奴嬌雙手抱胸瞪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唐雨格捧起涼掉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眼簾垂著；露西趴在椅背上，藍色長髮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睛；千鶴站在人群最外側，銀白長髮被晨光打出一層柔光，嘴角掛著微笑，但指尖緊緊掐著自己的袖口。
朱竹清從書架前走過來，沒說話，只把手裡那疊舊講義放在他桌上，轉身回到角落的座位坐下。她黑髮高馬尾的髮尾輕輕掃過桌沿，落座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玉龍月讀出那個口型了——「晚上。」
他沒回應，只把講義翻開第一頁，低下頭。
鎖骨那裡還留著混種饕餮吞下邪氣後殘留的一絲暖意，像剛吃完一頓熱的，肚子裡熱烘烘的。但腦子裡轉的不是邪氣的事，是神樂那雙灰紫色的豎瞳。
她從頭到尾沒動過手，連靈壓都沒釋放，光靠六道黑影的邪氣試探就準確掐出他靈核裡七道元素之力還沒穩住的位置。那道裂痕不是意外打出來的——是算好的，扎在他元素平衡最薄弱的節點上，精準到像拿尺量過。
這個女人知道他體內有混種饕餮。
還知道更多。
玉龍月翻過一頁沒在讀的講義，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週日之前。
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