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七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演武場一路拖回饕餮別院的石板路上。玉龍月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剛打完一場該打的仗，身上還帶著擂臺上殘留的硝煙味。六女跟在身後，沒人說話，累得連閒聊的力氣都省了。牧奴嬌赤著腳，鞋子拎在手裡，腳底板沾滿碎石粉，走起路來卻比誰都踏實。
院門口的石燈籠已經點亮了。
朱竹清站在燈籠底下，懷裡抱著玉曦熾。小傢伙剛餵完奶，嘴角還掛著一滴乳白色的奶漬，一隻小拳頭攥著朱竹清的衣領，另一隻塞在自己嘴裡，啃得津津有味。朱竹清看見七個人的影子從巷口轉出來，原本繃著的肩膀一下子鬆了，那雙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裡閃了一下。
「回來了。」她說，語氣很輕，像在跟懷裡的嬰兒說話，又像在跟自己說。
玉龍月三步併兩步跨上前，一把將兒子從她懷裡撈過來。玉曦熾被這突如其來的騰空逗得咯咯笑，小拳頭從嘴裡拔出來，濕淋淋地往他老子臉上拍。玉龍月也不躲，任由那隻肉乎乎的巴掌印在自己下巴上，嘴角勾起來：「臭小子，你爹娘今天打了一百場。」
「一百場全贏了。」牧奴嬌在後頭補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朱竹清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千鶴已經走到她面前。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伸手撥開，露出那張溫婉的臉。「竹清姐，」千鶴說，聲音很輕，「你弟弟朱瞻基，今天上擂臺了。」
朱竹清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在第十五場對上我，」千鶴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用詞，「我放了一點水……讓他過關拿到一百學分。他那場打得很好，真的。我只是——」
「你刻意輸給他？」朱竹清的聲音微微發顫，淡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也不算刻意，」千鶴低下頭，「他本來就有那個實力。」
朱竹清沒再說話。她站在廊下，背對著石燈籠的光，整張臉藏在陰影裡。半晌，她抬起手，用指尖壓了一下眼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代那小子謝謝你們。」這句話說得很低，低到幾乎被晚風吹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玉龍月一手抱著兒子，另一手伸過去，在朱竹清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哭什麼，你弟弟爭氣，你該笑才對。」他說完就把兒子塞回她懷裡，轉身推開偏廂的門，「吃飯。老子餓了。」
晚飯的菜色比平常豐盛——朱竹清顯然算準了七人今天會打硬仗，提前燉了一鍋獸骨湯，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八個人圍著圓桌坐下，六女手裡的筷子都在抖。坦妮雅夾了三回紅燒肉，掉了兩回；藍夢琴乾脆放棄筷子，改用湯匙挖飯；唐雨格勉強維持著麒麟族大小姐的儀態，但端碗的那隻手也在微微發顫。
牧奴嬌最誇張。
她直接把臉擱在飯碗旁邊，下巴抵著桌沿，嘴巴張開，用一種近乎翻白眼的姿勢把飯扒進嘴裡。那頭棕色的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鬢角上還黏著擂臺的碎石粉，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礦坑裡爬出來的。
「比蒙變豬。」坦妮雅用筷子尾端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還有沒有一點猛獸城大小姐的樣子？」
「幹，」牧奴嬌連眼皮都懶得抬，「你被八十個人輪一輪試試看，看你能不能維持大小姐的樣子。」
「七十三個，」露西慢條斯理地放下湯匙，從腰間收納囊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投注單，攤在桌上，「你守擂的時候，場外最後一波投注湧進來，賠率從一比三掉到一比一點二，但我們是開打前就下注的——二十一萬靈幣，壓七人全贏。」
她頓了一下，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贏了十五倍回來，總共三百一十五萬。」
整張桌子瞬間安靜了。
玉龍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扭頭看向露西，眼神裡寫滿了「你他媽在開玩笑吧」。
「你們什麼時候搞的？」他問。
「你上臺之前，」露西把投注單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數字上點了點，「七女各出三萬靈幣——竹清姐也有份。我們的盤算是，你送我們每人一顆大魂種，我們也要合資送你一顆。『氣吞天下』花了你三百萬，這筆錢我們幫你出一半。剩下十五萬，補貼這個家的日常開銷。」
玉龍月看著那張投注單，又抬頭看著七張疲憊又得意的臉。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兩條手臂張開，一把將離他最近的坦妮雅和朱竹清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們頭頂上。
「真是乖巧的好女人們。」他說，語氣裡那股痞氣混著貨真價實的感動，聽起來像在笑，又不太像。
坦妮雅在他懷裡哼了一聲：「知道就好。」
牧奴嬌從飯碗旁邊抬起頭，嘴角還黏著一顆飯粒：「你下次再敢一個人扛三百萬，老孃就用比蒙虛影把你壓在床上，讓六個姐妹輪流騎你騎到求饒。」
「你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玉龍月鬆開懷裡兩個女人，伸手把牧奴嬌嘴角那顆飯粒拈掉，塞進自己嘴裡，「騎我？你先站起來再說。」
桌上笑成一片。那鍋獸骨湯在笑聲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天花板的靈石燈燻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飯後，六女癱在偏廂的軟榻上，一個疊一個，像一堆被抽掉骨頭的貓。千鶴蜷在唐雨格懷裡，藍夢琴把腿擱在牧奴嬌肚子上，牧奴嬌已經開始打鼾，鼾聲粗得像比蒙幼獸在磨牙。玉龍月與朱竹清花了半個時辰，才把六名男嬰一一哄睡——玉夜遙賴著不肯閉眼，玉霆鈞踢掉被子三次，玉鎮嶽把拇指塞進嘴裡吸得嘖嘖響，玉瀚汐睡前非得抓著露西的頭髮不可，玉甯棣倒是最乖，一沾搖籃就睡，玉曦熾則是把整張臉埋進朱竹清的胸口，蹭了半天才肯鬆手。
浴池的熱水是朱竹清提前燒好的。
八個人浸進池子裡的時候，蒸騰的水霧把整間浴室填成一團白茫茫的雲。六女半睡半醒地靠在池邊，熱水泡開了她們身上每一條痠痛的肌肉，一整天擂臺上累積的疲憊化成一股酸軟的酥麻，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牧奴嬌整個人沉到下巴，短髮在水面上漂成一片棕色海藻，眼睛已經閉上了。
玉龍月背靠池壁，雙臂搭在池沿上，頭往後仰，閉著眼。蒸汽把他後肩那道舊傷疤蒸得微微泛紅——那是七年前在廢礦洞留下的，疤痕不大，但很深，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掉一塊肉。
朱竹清繞到他身後。
她的指尖沾了一團搓澡用的皂角膏，按在他後肩上，以畫圓的方式慢慢推開。指腹滑過肩胛骨，滑過脊椎兩側的肌肉線條，滑到那道舊傷疤的邊緣時——停了一瞬。
就一瞬。
玉龍月睜開眼。
他反手握住朱竹清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水花輕響，他把她從身後拉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朱竹清那頭黑髮的高馬尾已經鬆了一半，濕漉漉地貼在脖頸上，那雙淡琥珀色的眼睛隔著水霧看著他，眼神安靜，安靜到幾乎有點倔。
「搓背搓到發呆，」玉龍月說，拇指在她手腕內側摩挲了一下，「想什麼？」
「沒想什麼。」朱竹清垂下眼簾。
「騙誰。」玉龍月沒追問，只是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聲音壓得很低，「今晚幫我們用精油按摩。八個人，一個都不能少——你也有份，按完我們我幫你按。」
池子對面，半睡半醒的六女同時睜開眼睛。
牧奴嬌第一個從水裡坐起來，那雙原本快闔上的眼睛亮得跟狼一樣。「精油按摩？」她舔了一下嘴唇，嘴角勾起來，「這才是打完一百場該有的待遇。」坦妮雅在水底下踢了她一腳，卻自己先笑了。千鶴把臉埋進藍夢琴肩膀後頭，耳根紅成一片，但嘴角是彎的。露西和唐雨格對看一眼，同時從水裡站起來，水花嘩啦嘩啦地往下淌。
熱氣蒸騰的浴池裡，七個女人的笑聲疊在一起，像一群從水裡躍出來的魚，把整間浴室攪得波光粼粼。玉龍月上水拿出按摩用的水床，看著她們鬧，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水霧裡映出一片暖金色的光。
池水還很燙，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