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還在演武場上空滾滾地響，像悶雷壓在雲層裡不肯散。
六女已經圍上來了。
坦妮雅第一個開口，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玉龍月，語氣裡帶著一股還沒從戰鬥裡退乾淨的灼熱：「龍月，那一拳——黑閃，到底是什麼招式？」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捏著自己袖口，指節發白，顯然從剛才就一直憋著這問題。
牧奴嬌從旁邊擠過來，肩膀撞開坦妮雅半寸，棕色的短髮還黏在鬢角上，臉上灰塵被汗沖出一道一道的淺痕，但眼睛亮得嚇人：「對！那拳黑光，我隔著半個擂臺都感覺到空間在扭——」她伸手在自己面前比了個抓握的手勢，像要把什麼東西捏碎一樣，「肌肉記憶，絕對是肌肉記憶才會有的那種扭曲感。」
玉龍月還沒答話，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插進來。
「那是黑閃。」
院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七人面前，背著手，那雙利得像刀的眼神從玉龍月身上掃過，落在六女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老人家說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裡，穩穩的。
「獸靈界常見卻難以打出的暴擊。」他說，「攻擊的物理碰撞與靈力釋放之間，存在小於一微秒的時間差——比眨眼快幾千倍——那個瞬間，空間會產生微幅扭曲，靈力顏色呈現黑色。」
他頓了一頓。
「威力，大約是未產生黑閃時的攻擊的二點五次方。」
六女全安靜了。
藍夢琴下意識把手按在自己鎖骨上，靈膏已經乾了，但指尖碰到那塊皮膚的時候仍然微微縮了一下。她低聲說：「難怪——那一拳打出來的時候，我的火鳳凰虛影都縮了一下。」她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院長看著她，微微點頭：「當日的天氣、空氣濕度，也會影響能否打出。乾燥的晴天機率略高，像今天這樣。」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下去，「但有一件事，你們七個聽清楚了——沒有獸靈師能主動擊出黑閃。」
牧奴嬌瞪大眼睛：「那龍月他——」
「能擊出者與不能者，對靈力的領悟處於不同次元。」院長的目光重新落在玉龍月身上，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壓了幾十年的東西，「擊出黑閃後，會短暫進入類似運動員的『心流』狀態；在那狀態裡，繼續擊出的成功率會大幅上升。」
玉龍月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背後饕餮虛影早已完全收攏，暗金色的瞳孔閉上，像一頭吃飽的獸在打盹。但六女都看到他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個動作她們太熟悉了，每次龍月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指就會這樣不自覺地動。
「老夫還有一件事要宣佈。」院長的音量稍微提高，壓過場邊還在嗡嗡響的議論聲，「這次百人車輪戰的錄影水晶，老夫會拷貝七份，分別寄給你們七個人的家族。」
牧奴嬌一聽，立刻轉頭瞪著坦妮雅。
「你爸看到你在臺上摔出去那段——」她咧開嘴笑，門牙上那點灰塵還沾著，「肯定要唸半年。」
坦妮雅的臉瞬間脹紅，紫色長髮幾乎要炸開：「你赤腳碎石那場才丟臉！鞋子都踢飛了，比蒙巨獸大小姐打擂臺打到光腳——」
「靠北喔！那是戰術！戰術你懂不懂！」
「光腳戰術？你講給你爸聽看他信不信！」
其餘四女全笑了。唐雨格掩著嘴，肩膀輕輕抖；露西趴在坦妮雅肩上，藍色長髮垂下來，狡黠的眼睛瞇成縫；千鶴銀白色的腦袋靠在藍夢琴手臂上，笑聲細細的，像風鈴被風撥了一下。藍夢琴沒有笑出聲，但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還在——那是一種打完整場硬仗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玉龍月沒有加入她們的笑鬧。
他轉過身，看向備戰席旁邊的石階。
雷鳴澤還坐在那裡，背靠著石階邊緣，胸口衣料焦黑一片，腰側的灼傷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靈力痂。他的呼吸平穩多了，但那雙眼睛——那雙獅子般的淡金色眼睛——正直直地看著玉龍月。說不清是佩服還是不甘，也許兩樣都有，攪在一起，像一杯還沒調勻的酒。
玉龍月沒多說什麼。
他朝雷鳴澤點了一下頭。就一下。下巴微微往下壓，再抬起來，整個動作不到一秒。
雷鳴澤愣了一瞬。
然後他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拳頭在三年前打過七拳沒打完，今天補了三拳。三拳打完，恩怨就留在擂臺上。出了擂臺，他們都是萬獸學院的學生，僅此而已。
院長掃了七人一眼，最後一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食堂的菜單：「明日清晨，來藏寶閣挑魂種。七顆，一顆不少。」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出去，演武場的石板就輕輕震一下。那背影在夕陽底下拉得很長，像一座移動的塔。
演武場的掌聲終於漸漸歇落了。
殘留的嗡嗡聲在空氣裡散開，像潮水退去之後沙灘上那些細碎的泡沫。夕陽從西邊的拱窗斜斜打進來，把擂臺上的碎石照成一片金紅色——那些石頭是被牧奴嬌踩碎的、被坦妮雅的雷光炸裂的、被藍夢琴的鳳凰焰燒出裂紋的。碎得像星星，鋪滿整座擂臺。
玉龍月站在擂臺邊緣，看著那片金紅色的碎石。
六女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
牧奴嬌伸手，把自己黏在鬢角上的短髮撥到耳後。坦妮雅的眼眶早就不紅了，但紫色眼睛裡還映著那片夕陽的光。藍夢琴放下抱胸的手，鎖骨上的靈膏在光線裡泛著一層很淡的琥珀色。唐雨格和露西肩並肩站著，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千鶴站在最旁邊，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幾縷，她伸手按住，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走了。」玉龍月說。
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來，那抹痞氣又回到臉上。
「回去抱兒子。」
六女同時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演武場裡盪開，被拱窗外的夕陽接住，融成一片暖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