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澤的雷光還在半空中潰散，碎成一片片紫色的殘光，像夏夜的螢火蟲，亮一下便滅了。
玉龍月那一拳從下往上轟進他腰側的瞬間，全場的空氣都被抽空了。沒有歡呼、沒有掌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所有人看著雷鳴澤的身體在半空中翻滾，紫電晶獅的虛影在他背後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然後他摔下來。
石板碎裂的聲音很脆，像骨頭斷掉。雷鳴澤單膝跪在擂臺邊緣，碎石從他膝下往外濺開，他吐出一口血，血跡落在灰白的石板上，顏色深得近乎黑。紫電晶獅的虛影在他背後閃了兩下，縮成小小一團，貼著他的脊椎，不敢抬頭。
玉龍月站直身子，饕餮虛影在他背後緩緩收攏，暗金色的瞳孔卻仍然盯著雷鳴澤，像野獸盯著倒地的獵物——不是要補刀，是在等他站起來。
「真的一點水準都沒有。」玉龍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在死寂的演武場裡盪開，「要麼沒種，要麼淨是會耍花架子！」
觀眾席前排有人往後縮。
「你們不知道什麼叫實戰嗎？」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些縮在座位裡的高年級生，掃過那些剛才還想一擁而上的舊敵，最後落在擂臺上那個跪著的身影，「既分高下——亦決生死！」
最後四字如雷炸響，饕餮靈壓從他腳下往四面八方碾過去，觀眾席上好幾個低年級生臉色刷白，有人直接軟在座位上。
主席臺上，院長緩緩起身。
他的靈壓沒有玉龍月那麼暴烈，卻像一整片海從頭頂壓下來，把全場的騷動全部按回座位裡。蒼老的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重量：「學院外面的社會、世界，確實就是弱肉強食的這麼一回事。」
全場死寂。
然後雷鳴澤動了。
他用拳頭撐著地面，手背上的雷光已經弱得像燭火，但還在燒。他顫抖著站起來，膝蓋打直的時候骨節喀喀作響，腰側被獸王破轟中的地方還在冒煙，衣料焦黑一片，露出底下被靈力灼傷的皮膚。
但他站起來了。
玉龍月轉身背對他，往備戰席的方向邁了一步。
「三年前。」雷鳴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挖出來的，「你的入學資格考試，我是你對手。」
玉龍月的腳步停了。
「你打了我七拳。」雷鳴澤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睛裡那團灼燙的東西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第七拳打穿我的雷盾時，你說——太弱，不打了。」
觀眾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場架沒打完。」雷鳴澤握緊拳頭，紫電從指縫間炸出來，比剛才弱得多，卻還在往外迸，「我等三年，就等今天。」
玉龍月側頭瞥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輕蔑，也沒有得意，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該解決、卻一直被擱著的事情。
「那今天就打完。」他說。
右拳重新握緊，暗金靈光從拳面炸開。
全場嘩然。
備戰席上，牧奴嬌猛地站起來，棕色的短髮還黏在鬢角上，臉上那層灰塵被汗沖出了兩道淺淺的痕跡，她瞪著擂臺上那個背影，低聲罵了句：「他媽的——第一百場還沒完啊。」
坦妮雅坐在她旁邊，眼眶還泛著紅，手按在胸口獸紋上，紫電霸王龍的虛影在背後不安地甩著尾巴。她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早就知道自己男人會這麼幹的表情。
雷鳴澤深吸一口氣，兩腳重新分開，重心下沉。
這次他沒有炸雷光。紫電晶獅的虛影在他背後重新凝聚，不再是剛才那種仰天咆哮的姿態——它伏低身體，四爪扣進石板裂縫，尾巴繃直，像一頭準備撲殺的野獸。
他把所有剩下的靈力全部灌進雙臂，前臂裹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紫色雷漿，不是炸裂的電弧，而是凝鍊成液態的雷光，從手肘淌到指尖，滴在石板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凹洞。
「來。」雷鳴澤說。
這個字是玉龍月剛才說過的。現在他把它還回來。
玉龍月轉過身。
饕餮虛影在他背後重新張開嘴，暗金色的喉嚨深處，七色靈光正在成形——不是一團，是一道。從丹田被扯上來，經過心脈加速，經過肩胛沸騰，灌進右臂，然後在拳面上收束成一道筆直的光柱。
那道光柱只有手臂粗，但顏色不是暗金。
是黑的。
把七種顏色攪在一起、壓縮到極限之後，剩下的那種黑——不是暗，是吞掉所有光線之後的虛無。
院長在主席臺上瞇起眼睛。
雷鳴澤動了。
他沒有後退。八十級靈壓全開，整個人化成一條紫色的雷光，不是往前衝——是往玉龍月左側繞，腳尖點地三次，每一次落點都精準踩在靈力最難凝聚的節點上，身影在石板上拖出三道殘像。
這是紫電晶獅血脈的本能——狩獵步伐。不是直線，是弧線。咬住獵物的死角，然後從最不可能的角度撲上去。
玉龍月的右拳沒有追他。
他站在原地，雙腳與肩同寬，右拳那道黑光垂在身側，饕餮虛影的金瞳緩緩轉動，跟著雷鳴澤的殘像移動——像貓看老鼠。
然後他動了。
不是衝刺，是轉身。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右腳為軸，左腳劃一個半圓，身體轉了九十度，右拳從下往上掄起「黑閃！」，那道黑光在空氣中拖出一條弧線。
雷鳴澤正好出現在那條弧線的終點。
他的狩獵步伐被讀透了。不是預判——是玉龍月從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知道他要繞到哪裡去，所以根本不用追。站在原地等他送上門。
黑光撞上雷漿。
沒有爆炸。黑光碰到雷漿的瞬間，就像海綿吸水一樣，把那一層濃稠的紫色雷漿全部吞進去。不是抵消，是吃。饕餮的吞噬之力從拳面湧出，咬住紫電晶獅的靈力，一口一口往下嚥。
雷鳴澤瞳孔驟縮，想退——來不及了。
黑光穿過雷漿，結結實實轟在他胸口。
骨頭沒斷。玉龍月收了力道，只送三成靈力進去，剛好夠把他轟飛，不多不少。雷鳴澤的身體往後摔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圈，停在擂臺邊緣——跟剛才摔落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趴在那裡，咳出一口血，紫電晶獅的虛影在他背後閃了兩下，然後慢慢縮進他體內，不滅，但也放不出來了。
「黑閃！？」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炸開。
不是歡呼——是掌聲。從觀眾席前排開始，一路往後蔓延，最後整個演武場都在鼓掌。不是給玉龍月一個人的，是給擂臺上那兩個人的。一個打贏了，一個沒有倒下。
玉龍月走到雷鳴澤面前，低頭看他。
「三年前那場架。」他把右拳的靈光收回丹田，聲音恢復平日的痞氣，像在跟老朋友說話，「打完了。」
雷鳴澤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味，但他笑了。
「……打完了。」他說。
玉龍月彎腰，伸出左手。
雷鳴澤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然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握上去。玉龍月把他拉起來，雷鳴澤站不穩，往旁邊歪，玉龍月乾脆把他的手臂扛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備戰席走。
「第一百場——」院長的聲音壓過掌聲，蒼老而平穩，但每個人都聽出那語氣裡藏著一絲笑意，「玉龍月勝。」
全場沸騰。
玉龍月把雷鳴澤放在備戰席旁邊的石階上，轉身看向六女。
牧奴嬌衝他豎起大拇指，咧嘴笑，門牙上沾了一點灰塵。坦妮雅眼眶還紅著，但嘴角翹得壓不下來。藍夢琴鎖骨上的靈膏已經乾了，她雙手抱胸，冷豔的臉上浮著一層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種只有玉龍月看得出來的笑意。
「暴君荒雷。」玉龍月看著坦妮雅，嘴角勾起，「贏回來了。」
坦妮雅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水光，嘴裡卻嘟囔了一句：「本來就該贏。」
露西從旁邊探頭過來，藍色長髮垂在坦妮雅肩上，狡黠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小雅害羞了。」
「閉嘴啦露露！」
六女笑成一片。笑聲在演武場的掌聲裡盪開，像石子丟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院長從主席臺上走下來，停在玉龍月面前。老人家的眼神很利，像兩把刀，但在刀鋒底下藏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欣賞，是一種很深的、壓了幾十年的感觸。
「標題取得不對。」他說。
玉龍月一愣：「什麼？」
「既分高下，亦決生死——你嘴上這麼喊，手上收了三成力道。還幫我刺激起學生的上進心。」院長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那點弧度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那裡，「你這小子，狠在嘴上，不在手上。」
玉龍月沒有回話。
饕餮虛影在他背後完全收攏，暗金色的瞳孔最後掃了一眼擂臺，然後閉上。
演武場的掌聲還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