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寢室的靈燈被調到最暗，只剩床頭一盞暖黃的微光，把大床上七個女人的身形暈成起伏的剪影。六張搖籃貼著床尾排成一列，裡頭六團小小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有一兩聲奶氣的吧唧嘴，像在夢裡還在吸奶。玉龍月反手把門帶上，外袍隨手甩在椅背上，布料落地前他已經踢掉鞋子，一腳踩上床沿。
坦妮雅和牧奴嬌中間留著一條人形寬的縫，顯然是給誰留的——她倆誰也不看誰，各自往旁邊挪了半寸，那條縫又寬了一點。玉龍月二話不說擠進去，肩膀頂開坦妮雅的肩頭，大腿貼上牧奴嬌緊實的側臀，整個人往床頭一靠，長長地吐了口氣。
「壓到我的頭髮了。」坦妮雅用手肘頂他。
「妳的頭髮從左邊垂，我壓的是右邊。」玉龍月動都沒動。
「那你壓到我的了。」牧奴嬌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某種不可饒恕的罪行。
玉龍月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後把兩條手臂同時往外一展，繞過她們的後頸往自己懷裡一帶——兩個人同時撞上他的鎖骨，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坦妮雅悶哼一聲，牧奴嬌直接在他胸口咬了一口，隔著單衣，牙印淺淺的，不痛。
千鶴從床尾的方向探過頭來，銀白長髮滑下肩頭，遮住半張臉，語氣卻認真得很：「你還沒跟我們說那個擂臺的事——院長真的答應了？」
「答應了。」玉龍月把下巴抵在牧奴嬌的頭頂上，聲音透過骨頭傳過去，聽起來有點悶，「尖子班七個人輪流守擂，全校學生限額一百個報名，單挑。贏滿一百個——院長開藏寶閣，一人挑一顆魂種。」
「一人一顆？」露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她從唐雨格背後爬過來，膝蓋壓在被子上，手指已經在半空中比劃了，「那我們這邊七個人先各押自己五連勝，賠率起碼一賠三，如果每場加碼——」
「露西。」藍夢琴的嗓音從枕頭那邊冷冷地飄過來，只有兩個字，連句號都省了。
露西的手指停在半空，癟了癟嘴，乖乖縮回唐雨格身後。
朱竹清坐在床的最外側，背靠著床尾的雕花床柱，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床墊上，另一條腿伸直，腳踝壓在被角底下。她聽著六女你一言我一語，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直到坦妮雅忽然翻身坐起來，對著她比手畫腳地講起藏寶閣的事。
「竹清姐妳沒看到，那七顆魂種擺出來的時候整間閣樓都在震！」坦妮雅雙手比了個爆炸的手勢，「院長說每一顆都是滿六倍、自帶領域的極品魂種——雨格拿到森羅靈樞、小千是九霄罡風、露西是淵流潛影——」
「泰鬥天嶂是我的。」牧奴嬌搶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股憋不住的得意，拳頭往自己胸口敲了一下，「土屬性，領域叫『天嶂』，聽名字就知道是挨打專用的。」
「說得好像你很能扛似的。」坦妮雅斜她一眼。
「至少比你能扛。」
藍夢琴沒理她們的鬥嘴，轉過頭對朱竹清說：「燎原天火，火屬性，領域叫『燎原』。」她頓了頓，語氣平常得像在報菜名，「他把暴君荒雷分給坦妮雅了。」
朱竹清點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正要說些什麼，千鶴卻忽然從被子裡伸出手來，輕輕拉住她的指尖。
「他還在藏寶閣多要了一顆火屬性的，」千鶴的聲音輕柔，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太大聲的事，「名字叫大地劫炎，領域叫『劫炎』——是要給妳的。」
朱竹清的手指僵住了。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低下頭去看自己放在被面上的另一隻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抱孩子、調靈力、在廚房裡切菜洗碗，早就沒了十八歲那年握劍時的細嫩。她盯著自己的指節看了兩秒，然後把被角捏進掌心，捏得很緊。
「他要的那顆不在藏寶閣裡，」藍夢琴接下去，聲調沒有起伏，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空間屬性的，只在獸角城地下拍賣會流通。今晚我們就是去標了那一顆——叫『氣吞天下』，三百萬。」
「三百萬。」朱竹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花光了。」露西從唐雨格肩膀後面冒出半張臉，補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心疼還是好笑。
朱竹清沒有抬頭。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暗了下去，像貓眼石被蒙上一層霧。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偏廳餵奶的時候，玉龍月從背後走過來，掌心貼在她後腰上，靈力沿著經脈往下探——那時候她體內那點朱雀靈火微弱地跳了一下，像風中蠟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五成八。她記得很清楚，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聽得出來，那三個字背後壓著多大的差距。六女的血脈純度全在百分之百，靈力等級七十九到八十級，精神力修為跟著玉龍月一路衝到靈淵境後期。而她呢？二十五歲了，連上擂臺替這個男人分擔一場的資格都沒有。
「竹清姐。」
玉龍月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卻把滿床的細碎話聲全部壓了下去。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轉頭看她，只是把手從牧奴嬌的膝蓋上伸過去，越過千鶴壓在被面上的小腿，一把攥住朱竹清的手腕。他的手指圈得很緊，掌心貼著她腕內側最薄的那層皮膚，那裡的脈搏正跳得又快又亂。
「我會幫妳提升上去的。」他說，語氣不重，每一個字卻像被體內的饕餮獸紋烙過一遍，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篤定，「供也要供到妳追上我們。」
朱竹清的喉頭動了一下。她抬眼看他，從床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半張側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巴的線條在暖黃燈光下削出一個俐落的弧度。七年前在龍牙城饕餮宗的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側著臉，處男精液射進她的子宮內，那時候她才十八歲，被重傷的他壓在床上，她以為自己會恨他一輩子，結果沒有。
她停了兩秒，嘴唇動了動，說出來的卻不是「謝謝」，也不是「好」。
「我弟弟，」她的聲音有點乾，「朱瞻基——他也在萬獸學院讀二年級。」
整張床忽然靜了下來。連搖籃裡翻身的嬰兒都恰好在這一刻停下，寢室裡只剩下靈燈絲絲的微響。
坦妮雅第一個轉過頭來。她原本枕在玉龍月肩膀上，這下直接撐起上半身，紫色長髮從肩上滑落，垂在被面上像一匹緞子。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語氣卻乾脆得像在訓練場上下戰書：「那如果在擂臺上遇到他，我們放水讓他賺學分。」
「自己人當然要照顧。」牧奴嬌緊接著補了一句，拳頭在被子底下輕輕捶了一下床墊，像這件事已經定案了，誰也別想反對。
藍夢琴點點頭，動作不大，下巴只是往下壓了半寸，但她的眼神很穩，穩到朱竹清一看就知道——這個女人說出口的事，沒有轉圜。
唐雨格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朱竹清的膝蓋，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她向來是這樣，七個人裡最安靜的那個，總是在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用一個動作收尾，像麒麟木靈力的溫養，無聲無息卻把裂口都填滿了。露西從枕頭堆裡爬出來半個身子，藍色長髮亂得一塌糊塗，嘴上卻精得很：「那你弟現在什麼等級？我先算算放水要放幾成。」
千鶴最後一個開口。她一直拉著朱竹清的手指沒有放，銀白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聲音輕到幾乎貼著耳膜：「到時候我會把風刃壓到最低——他不會受傷的。」
朱竹清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眼眶裡那對琥珀色的貓眼石忽然被什麼東西泡得很滿很滿，滿到連暖黃的燈光都折射不出來。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線，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頂得她說不出話——她沒有想到自己隨口提一句弟弟的名字，這些女人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就自動把「自己人」三個字扣了上去。她們每個人都比她有資格站在擂臺上，每個人都比她更有資格擁有胸口那枚恆亮的獸紋，但此刻她們圍著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她本來就該坐在這張床上一樣。
她沒有說謝。她只是把玉龍月的手反握住，握得很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的指縫裡，緊到指節泛白。
玉龍月感覺到了。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磨了兩圈，然後忽然鬆手，一把掀開被子。
「話題結束。」他坐直身體，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在暖黃燈光下亮得刺眼，照得身旁坦妮雅的臉半邊都是暗金色的光，「造愛時間到。」
七道視線同時射過來。
「不要臉。」坦妮雅抄起枕頭就往他臉上砸。
「你腦袋裡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牧奴嬌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寢室裡迴盪了整整一秒。
「有啊，」玉龍月偏頭躲過枕頭，伸手一撈就把牧奴嬌的手腕扣住，往自己懷裡一扯，同時另一手已經摸上坦妮雅的腰側，嘴角往上勾，笑得很痞，「還有賺錢、養老婆、打擂臺——但現在只想做這個。」
藍夢琴面無表情地把被子拉回來蓋住自己的腿，冷冷丟了一句：「明天還要比賽。」
「就是明天要比賽，今晚才要先放鬆。」玉龍月的邏輯向來是這樣——歪理講得理直氣壯，偏偏誰也反駁不了。
唐雨格抿著嘴笑，伸手在他腰上又擰了一下。露西已經把枕頭立起來靠在床頭，姿態擺得像在看戲，嘴上卻在數：「八個人，一張床，你確定你還有空間——」
她話沒說完，千鶴已經被玉龍月伸過來的手撈住了腳踝，輕輕一拽，整個人從床尾滑下來半截，銀白長髮散了一被子。她驚叫了一聲，隨即用手背捂住嘴，另一手指著搖籃的方向，眼神急切地瞪他——嬰兒還在睡，你小聲點！
朱竹清看著這一床的混亂，忍不住笑出聲來。很小的一聲，氣音從鼻子裡噴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笑過了。
玉龍月聽見了。他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點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懂的溫度，然後朝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什麼也沒說。
朱竹清看著那隻手，停了一秒，然後把手放上去。
靈燈在這時自動調暗了一檔，像連這座別院都知道接下來不該太亮。七枚暗金獸紋在她們左胸口的位置同時亮起來——坦妮雅的雷、藍夢琴的火、唐雨格的木、牧奴嬌的土、露西的水、千鶴的風、朱竹清的朱雀，七道不同質地的光芒隔著衣料溫溫地透出來，和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的明滅節奏完全同步，像七顆衛星繞著同一枚恆星緩緩轉動。
搖籃裡，玉夜遙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又軟軟地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