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
主寢室裡八枚暗金獸紋還在明滅，節奏比入睡時慢了半拍，像潮水退到最低處，只剩淺淺的起伏。
玉龍月睜開眼。
他的視線先落在胸口——藍夢琴的火紅長髮還散在他鎖骨上，唐雨格的手掌貼著他小腹，露西枕著大腿，千鶴的銀髮纏在臂彎裡。牧奴嬌在他背後，磨牙聲停了，呼吸沉得像是陷進最深的那層夢裡。坦妮雅的拳頭還攥著他領口的布料，攥了一整夜都沒鬆開。
他沒有急著起身。
手掌從牧奴嬌後腰移開，動作慢得像從水面抽出一根手指。他先拍坦妮雅的肩膀。只拍一下，指腹貼著她肩胛骨，力道輕得像是風吹過。坦妮雅的睫毛抖了抖，紫色眼瞳在昏暗中睜開一條縫。
玉龍月把食指豎在唇邊。
坦妮雅沒出聲，拳頭鬆開他領口，緩緩從他身上撐起來。她的動作驚動了旁邊的藍夢琴，火紅睫毛掀開，對上玉龍月的視線。他朝門口偏了偏下巴，藍夢琴會意，手肘撐著床墊坐起身。
接著是唐雨格。
玉龍月的手指勾了勾她貼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唐雨格睜眼，沒有半點迷糊——她向來醒得快，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她收回手掌，跪坐起來，動作安靜得像貓。
露西是最難叫的。
她枕著他大腿睡得正沉，嘴角那絲笑還沒散。玉龍月伸手捏她耳垂，捏了三下她才睜眼，藍色眼瞳裡還帶著水霧。他再次豎起食指，露西眨了眨眼，從他腿上滑下去。
千鶴幾乎是同時醒的。她向來淺眠，玉龍月的手指剛碰到她肩頭，她就睜開了眼。銀白睫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她從他臂彎裡抽出自己的長髮，赤足踩上地板。
六個人都繞過了一個人。
朱竹清還枕在玉龍月鎖骨上。
她的黑馬尾散了半邊，呼吸輕得像一根羽毛，每次吐息都掃過他的衣領。睫毛垂著，微微顫動，卻始終沒有睜開。
玉龍月低下頭，嘴唇離她額頭只剩一指距離，沒親下去。他慢慢把她從自己鎖骨上挪開，讓她枕回枕頭上。動作慢得像是拆一枚定時炸彈。
朱竹清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沒醒。
玉龍月翻身下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六女已經拎著靴子等在門口，六枚暗金獸紋在昏暗中明滅，像六隻螢火蟲。他接過坦妮雅遞來的靴子，回頭掃了一眼大床——朱竹清蜷在被褥間，呼吸平穩，暗金獸紋在她鎖骨位置一明一滅，和其他人同步。
寢室門虛掩。
七個人赤足走過走廊，腳底板貼著冰涼的石板，誰也沒說話。坦妮雅走在最前面，紫色長髮披散在後背，肩胛骨的線條在月光下繃得很緊。牧奴嬌跟在她身後，手掌壓著樓梯扶手，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藍夢琴和唐雨格並肩，火紅與翠綠的髮絲在夜風裡交纏了一瞬又分開。露西拉著千鶴的手，兩人走在最後，銀白與海藍的髮尾掃過同一級臺階。
登上屋頂那一刻，夜風迎面撲來。
瓦片還帶著夜露的涼意，踩上去能感覺到薄薄一層水氣。天還是一片深靛，沒有半點泛白的跡象。東方地平線被遠山的輪廓切出一道鋸齒狀的黑影，像一頭趴伏的巨獸。
玉龍月居中盤膝坐下。
瓦片的涼意隔著褲子滲進膝蓋，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燥熱被夜風壓下去半分。六女無聲地繞著他散開，腳步踩在瓦片上只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坦妮雅落座正東，雷位；藍夢琴落座東南，火位；牧奴嬌落座西南，土位；露西落座正西，水位；千鶴落座西北，風位；唐雨格落座東北，木位。
六個方位，六道呼吸。
玉龍月閉上眼。
「調息。」他低聲說。
七道呼吸同時往下沉。
靈力沿血脈圓環開始流轉。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奔湧，而是細得像一線泉水，從玉龍月丹田出發，繞過坦妮雅的紫電經脈，穿進藍夢琴的鳳凰心火，沉入牧奴嬌的比蒙土脈，滲透露西的利維坦水絡，掠過千鶴的席茲風竅，最後流入唐雨格的麒麟木髓，再回到他體內。
一圈。
兩圈。
七個人的呼吸節奏漸漸趨近一致。吸氣時七枚獸紋同時亮起，吐氣時同時暗下。瓦片上的夜露被體溫蒸出一層薄薄的白霧，繞著七人盤旋不去。
玉龍月睜開眼。
東方天際還是一片深靛，連魚肚白都算不上。他掃了一圈六女的臉——坦妮雅眉心微蹙，紫色靈光在她額前明滅；藍夢琴嘴唇抿成一線，火紅髮尾無風自動；牧奴嬌的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唐雨格面容平靜，翠綠靈光如溪水般在她經脈中淌過；露西嘴角還掛著睡前那絲笑，但呼吸已經完全融入圓環節奏；千鶴的銀白睫毛低垂，像兩片落雪。
「眼功第二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楚得像是貼在每個人耳邊說，「聽好，我只講一次。」
六女同時睜眼。
「日出前一刻鐘，是引紫氣入眉心的唯一窗口。」玉龍月的目光從坦妮雅掃到千鶴，一個都沒放過，「太早睜眼，紫氣未凝，接不到；太晚睜眼，紫氣散盡，白搭。」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東方那道鋸齒狀的山脊。
「旭陽躍出地平線的瞬間——記住，是瞬間，不是它露頭之後——那一剎那，天地間會有一縷紫氣從日光中剝離出來。你們要做的，是在那一瞬間睜眼，用眉心去接。」
牧奴嬌皺眉：「用眉心接？怎麼接？」
「把丹田靈力推到眉心。」玉龍月的手指點在自己眉心正中，「紫氣出現的時候，眉心會發燙。不要閉眼，不要躲，讓那股燙意直直穿進精神之海。接得住，眼功第二步就成了一半；接不住——」
他頓了頓。
「明天再來。」
坦妮雅哼了一聲，紫色靈光在她眉心聚成一團拳頭大的光暈：「誰會接不住？」
「妳。」玉龍月看她一眼，「妳性子太急，紫氣還沒凝實就會睜眼。」
坦妮雅張嘴想反駁，藍夢琴的手掌按住她膝蓋，壓了下去。
六女不再說話，各自閉眼，將丹田靈力往眉心推。屋頂上靈力波動一圈一圈盪開，瓦片上的夜露被震成更細的霧，纏繞在七人腰際，像一條沒有重量的腰帶。
七道呼吸再次凝成一道。
東方天際那道鋸齒狀的山脊後面，深靛色的天幕正在一點一點褪色。
靜候黎明第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