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靈力課的下課鐘聲在教學大樓的走廊裡迴盪,莫道遠站在講臺前,看著七道身影魚貫走出教室門口——六個女孩把玉龍月圍在中間,像六顆衛星繞著同一顆恆星轉。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把講義夾在腋下,決定今天不去管這群小祖宗了。
玉龍月打了個呵欠。
不是那種敷衍的、遮著嘴的呵欠,而是整個下巴都快掉下來的那種。他的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昨晚在淋浴間折騰完,早上又一路狂奔到教學大樓,午餐時間被莫道遠的靈力理論課塞滿,他現在覺得自己的眼皮比牧奴嬌的岩床還重。
千鶴走在他左邊,銀白長髮已經乾了,在窗戶透進來的風裡輕輕飄著。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角那滴呵欠淚,嘴唇動了動,然後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龍月,」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的縫隙,「去食堂吃點熱食,補補元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他手臂內側輕輕捏了一下。不是撒嬌的那種捏法,而是帶著一點擔心的力道——指尖壓進他肌肉大概零點三公分,然後停在那裡沒放開。
玉龍月轉頭看她。千鶴的臉頰浮起一層很淡的粉紅色,但眼神沒有閃躲,直直地看著他。那雙銀灰色的瞳孔裡,席茲的風元素靈力像兩團小小的漩渦在轉。
「好。」他說。
「我也餓了。」牧奴嬌的聲音從右邊插進來。她伸手越過玉龍月胸前,在千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概能把普通人的骨頭拍裂。「小千難得主動開口,這頓飯我請。」
「你請?」坦妮雅從後面竄上來,紫色馬尾甩出一道弧線。「上次你說請客,結果帳單是我付的。」
「那次不算。那是因為我錢包放在宿舍。」
「你每次都說錢包放在宿舍。」
兩個人隔著玉龍月開始鬥嘴,聲音在走廊裡撞來撞去。藍夢琴走在最外側,沒有加入話題,只是微微加快腳步,讓自己的位置從玉龍月的右後方移到右前方大概半步的距離。她的火紅長髮在肩上輕輕晃動,髮尾擦過玉龍月的手背。
唐雨格走在最後面,綠髮上那片暗金色花瓣還沒拿掉。她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腳步踩在走廊的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青苔痕跡。露西和她並肩走著,手裡的襪子已經穿上了,但皮鞋的鞋帶還沒綁,兩條藍色鞋帶在地上拖著,像兩條迷你的水蛇。
食堂在教學大樓的東側,是一棟獨立的圓形建築,屋頂用透明的靈力晶石板舖成,午後的陽光可以直接照進來。七個人走進食堂大門的時候,正是用餐尖峰。
食堂裡大概有兩百多個學生,四散坐在長桌兩側。他們進門的那一瞬間,至少有一半的人抬起頭。
目光掃過來的方式很一致——先在玉龍月臉上停半秒,然後快速掃過他身邊六個女孩,最後落在他們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暗金色靈光上。血脈圓環閉合之後,七個人就算不刻意催動靈力,彼此之間也會有一種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光暈在流轉,像熱浪扭曲空氣的那種感覺。
沒有人敢靠近。
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坐著三個二年級的男生,其中一個端著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湯汁從碗邊緣滴下來落在桌上,他完全沒注意到。另一個男生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三個人端著餐盤默默換到最遠的角落。
玉龍月沒理那些目光。他走到食堂最深處那張靠窗的圓桌,拉開椅子坐下。六個女孩各自在他兩側落座——千鶴在左,牧奴嬌在右,坦妮雅在千鶴旁邊,藍夢琴在牧奴嬌旁邊,唐雨格和露西坐在對面。
「想吃什麼?」玉龍月拿起桌上的菜單。那是一塊打磨光滑的靈力石板,上面用靈力刻著今天的菜色,手指碰上去會浮出對應的文字。
「肉。」牧奴嬌說。
「你每次都說肉。」坦妮雅翻了個白眼。「具體一點。」
「醬燒獸肉。兩份。」
玉龍月勾了醬燒獸肉,又勾了清蒸靈魚、藥膳燉雞、蒜炒山菜、靈菇湯,還有六碗白飯。他把菜單往桌上一放,靈力從指尖注入石板,訂單直接傳到後廚。
菜上得很快。大概五分鐘不到,服務生端著託盤小跑步過來,把盤子一碟一碟往桌上擺。醬燒獸肉的醬汁還在冒泡,深褐色的醬汁裹著厚切的獸肉片,熱氣帶著醬香和肉香一起往上衝。
牧奴嬌的筷子第一個伸出去。
她挾走最大那塊獸肉,肉片還在筷子尖端滴著醬汁,她直接整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咀嚼的時候發出滿足的悶哼。她的吃相沒有任何貴族千金該有的優雅,更像是一頭比蒙在撕咬獵物。
「你吃慢一點。」坦妮雅伸手去搶第二塊,兩雙筷子在盤子上方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喀一聲。紫色的雷電靈力和棕色的土元素靈力在筷子尖端炸開一小團火花,醬汁濺到桌上。
「那塊是我的。」牧奴嬌嘴裡含著肉,聲音糊成一團。
「你先搶到的又不是這塊。」
玉龍月沒理她們兩個的筷子戰爭,自己挾了一塊清蒸靈魚。魚肉很嫩,筷子夾上去幾乎要碎開,他用湯匙在下面接著,送進嘴裡。靈魚的肉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點淡淡的靈力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藍夢琴坐在他右邊,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她的筷子偶爾動一下,挾的卻不是自己面前的菜——她把一塊去掉骨頭的藥膳雞肉放到玉龍月的碗裡,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人注意到。放完之後她繼續低頭吃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耳尖浮起一點很淡的紅色。
唐雨格坐在對面,默默吃著蒜炒山菜。她吃飯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筷子挾起的菜量很少,但很均勻——每一筷都是兩片菜葉配一條菜梗。她的嘴角一直維持著那個微微上揚的角度,綠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流轉。玉龍月注意到她碗邊的桌面長出了一小叢青苔,青苔的紋路沿著桌面的木紋往他的方向延伸,在距離他碗底大概三公分的地方停下來。
露西從靈菇湯裡撈起一顆魚丸。
她撈魚丸的方式很特別——不用湯匙,而是用筷子從湯底夾起來。魚丸表面光滑,普通人用筷子根本夾不住,但她的筷尖裹著一層薄薄的水藍色靈力,把魚丸牢牢吸住。她把魚丸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轉頭湊到玉龍月嘴邊。
「張嘴。」她說,聲音裡帶著那種狡黠的笑。
玉龍月轉頭看她。露西的藍色瞳孔在午後的陽光下像兩片淺海,魚丸在筷子尖端輕輕晃動,水藍色靈力在表面流轉,把魚丸的熱氣鎖在裡面。
他張口咬下。
魚丸的皮很薄,牙齒一碰就破了,裡面滾燙的湯汁在嘴裡炸開,鮮味和靈菇的香氣一起衝上鼻腔。他嚼了兩下吞下去,舌頭舔過嘴唇上殘留的湯汁。
「欸——」坦妮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紫色瞳孔瞪大。「露西!你偷跑!」
「什麼偷跑?」露西把筷子收回來,舌尖舔掉筷子尖上殘留的湯汁,動作慢得故意。「我只是餵龍月吃顆魚丸而已。」
「那我也要餵。」坦妮雅立刻放下自己的碗,從藥膳雞裡撈出一塊雞腿肉,直接往玉龍月嘴邊送。「龍月,吃我的——」
「排隊排隊。」牧奴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從醬燒獸肉裡挾起一塊最大的肉片,醬汁沿著筷子往下滴。「我的肉比他媽的雞肉好吃多了。」
「你嘴巴裡還有東西不要講話。」藍夢琴終於開口,聲音很淡,但筷子已經從清蒸靈魚上挾下一塊最嫩的魚肚肉,放在玉龍月的碗邊上,沒有直接餵,但位置擺得很近,近到玉龍月只要低頭就能吃到。
「你們冷靜一點……」唐雨格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她沒有跟著搶著餵食,只是把自己碗裡的藥膳雞肉挾了一塊放到玉龍月碗裡,然後繼續低頭吃飯,好像什麼都沒做。
千鶴一直安靜地坐在玉龍月左邊。
她沒有挾菜,沒有搶湯,沒有加入這場無聲的餵食戰爭。她的筷子放在碗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銀白色的睫毛低垂著,像在思考什麼事情。她的風元素靈力在身體周圍輕輕流轉,吹動她垂在肩上的銀白長髮。
喧鬧聲中,她忽然放下筷子。
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很輕,噠的一聲,在滿桌的笑鬧聲中幾乎聽不到。但玉龍月聽到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轉頭看她。
「今晚……」千鶴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想再試一次血脈圓環。」
這句話一出來,整桌瞬間安靜。
牧奴嬌咀嚼的動作停住了。坦妮雅的筷子僵在半空中,上面挾著的雞腿肉晃了一下,差點掉回湯碗裡。藍夢琴放下手中的碗,碗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唐雨格抬起頭,綠色瞳孔裡閃過一絲光。露西嘴角那個狡黠的笑容慢慢收斂,換成一個認真的弧度。
半秒的靜默。
玉龍月挑眉,黑髮下的那雙暗金色瞳孔轉過來,直直看著千鶴。他的視線帶著饕餮血脈特有的壓迫感,像一隻沉睡的兇獸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獵物身上。
千鶴的臉頰浮起紅色。不是那種淡淡的粉紅,而是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尖的深紅色,和她的銀白長髮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眼神沒有躲開。那雙銀灰色的瞳孔直直地回望玉龍月,裡面的風元素靈力轉得比剛才更快,像兩團正在醞釀的風暴。
「小千說的對。」牧奴嬌把嘴裡的肉吞下去,拳頭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碗筷跟著震了一下。「前幾次都是個別來,現在圓環已經閉合了,我想看看七個人一起運轉會是什麼感覺。」
藍夢琴放下碗筷。她放下來的動作很輕,碗和筷子在桌面上的落點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抬起頭,火紅色的瞳孔看著玉龍月,裡面的火元素靈力像兩簇靜靜燃燒的燭火。
「我也贊同。」她說,聲音不冷不熱,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圓環閉合之後,還沒有真正測試過極限。」
唐雨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碗邊的青苔又往前蔓延了一點,現在距離玉龍月的碗底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青苔表面浮起一層淡淡的暗金色紋路。
露西把筷子橫放在碗上,雙手託腮,藍色瞳孔彎成兩道月牙。「我沒意見。反正遲早都要試的。」
玉龍月的目光從千鶴臉上移開,慢慢掃過整桌。牧奴嬌的拳頭還壓在桌上,指節上殘留著剛才和坦妮雅搶菜時濺上的醬汁。藍夢琴坐得筆直,火紅長髮垂在背後,後頸的鳳凰紋印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坦妮雅的紫色瞳孔裡有細碎的電光在跳,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還在為露西先餵魚丸的事情記仇,但千鶴的提議讓她暫時把這件事壓下去了。唐雨格低著頭,綠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半邊嘴角是上揚的。露西託著腮,水藍色靈力在指尖繞來繞去,繞成一個又一個小圈圈。
然後他看向千鶴。
千鶴還在等他回答。她的手指在桌下絞得指節發白,嘴唇抿得很緊,下唇上有一道淺淺的齒痕——是她自己咬出來的。她的風元素靈力在身體周圍轉得比平常快,快到把她垂在肩上的銀白長髮吹起來,在空氣中輕輕飄著。
玉龍月嘴角勾起。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落下去的瞬間,千鶴整個人的肩膀鬆了下來,像卸掉了某個扛了很久的重物。她呼出一口氣,氣息裡夾著細碎的風元素靈力,吹動桌上那碟蒜炒山菜的熱氣。
桌下,她的手伸過來,悄悄握住玉龍月的手。
她的手指很涼,帶著風元素特有的清爽觸感,指尖有一點點顫抖。玉龍月的手比她大很多,她把手指穿進他的指縫裡,扣住。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握,而是很確定的、把每一根手指都扣到底的握法。
玉龍月沒說話,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牧奴嬌第一個注意到桌下的動靜。她沒有低頭看,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點,然後伸手挾起最後一塊醬燒獸肉,放進玉龍月的碗裡。
「吃飽才有力氣。」她說。
「你只是想把最後一塊肉塞給他。」坦妮雅哼了一聲,但筷子已經伸向藥膳雞,把最肥的那塊雞腿肉也挾進玉龍月碗裡。
「反正他今晚要出力。」露西笑著,把自己的湯碗推到玉龍月面前。「魚丸沒了,湯給你。」
藍夢琴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那碗白飯和玉龍月的空碗交換——她碗裡的飯一口都沒動,還是滿的。唐雨格從對面推過來一碟她一直沒動過的涼拌山菜,推過來的時候指尖在碟子邊緣停了一下,一株小小的暗金色藤蔓從她指甲尖端長出來,在碟子上繞了一圈,然後縮回去。
玉龍月看著自己面前越堆越高的食物,笑了一聲。
「你們是想把我餵成什麼樣子。」
「餵成我們的樣子。」千鶴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但玉龍月聽到了。他轉頭看她,千鶴的臉又紅了,但這次沒有低頭,而是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透明的靈力晶石板屋頂,在七個人身上灑下一層金黃色的光。暗金色的靈光在他們之間無聲地流轉,像一條看不到的河。食堂裡的喧嘩聲依舊,但所有的聲音到了他們這張桌子周圍,都像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一樣,只剩下悶悶的迴響。
牧奴嬌開始吃第三碗飯。坦妮雅和露西還在為剛才的魚丸事件鬥嘴。藍夢琴安靜地喝著湯,偶爾抬眼看一下玉龍月。唐雨格碗邊的青苔終於爬到玉龍月的碗底,青苔尖端開出一朵米粒大小的暗金色花苞。
千鶴的手還握著玉龍月的手,在桌下,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