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吸了一口氣，晨光在她肩頭跳了一下。
「我願意留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飯桌上。「不懷孕、不入族譜、不拜堂。做你的女人。」
飯廳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
筷子擱在碗沿上不再動，灶臺上柴火的嗶剝聲突然變得很響。晨光從門簾縫隙斜斜切進來，把朱竹清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玉龍月。
玉龍月沒動。
他的背還靠在椅背上，暗金色的瞳孔從碗沿上方鎖住她，像兩顆燒紅的炭。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桌上六雙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但沒有人開口。
然後玉龍月放下筷子。
「好吧。」
兩個字，不輕不重，跟剛才放下粥碗的聲音差不多。
牧奴嬌幾乎在同一瞬間站了起來。她拉開自己旁邊那把空椅子，椅腳在石板地上刮出短促的一聲響。「坐。」
露西從桌上推過一碗粥，碗底滑過木桌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粥面上還冒著熱氣，幾粒米浮在白稠的表面。她什麼也沒說，藍色的眼睛彎了一下。
廚房門口傳來水聲。
藍夢琴從門框後走出來，袖子還捲到手肘，手指尖往下滴水。那頭火紅長髮被她隨手攏到一邊肩上，髮尾沾了點泡沫沒沖乾淨。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朱竹清一眼——不多不少，就一眼——然後轉身又走回水槽邊。
水龍頭重新被打開，嘩啦嘩啦的水聲蓋過了灶臺上的柴火爆裂。
唐雨格和千鶴交換了一個眼神。千鶴抿了抿嘴，銀白色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唐雨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那碟醬菜往朱竹清的方向推了半寸。
坦妮雅直接夾了一筷子菜。
她的筷子伸過半張桌子，把一撮涼拌木耳放到朱竹清碗裡的粥面上，筷尖還在碗沿輕輕敲了一下。「吃。」她說，語氣跟平常叫玉龍月起床差不多——兇巴巴的，但誰都聽得出來沒有惡意。
朱竹清低頭看著碗裡那撮木耳，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弧度。她拿起筷子，沒抬頭。
玉龍月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粥倒進嘴裡。碗底碰回桌面，他站了起來。
「今晚妳來廂房。」
這句話是對著朱竹清說的。他的語氣跟剛才說「好吧」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情緒，但整個飯廳的空氣在那一瞬間收緊了半寸。
六女齊刷刷地抬頭看他。
玉龍月已經轉身往臥室走了。他的背影穿過飯廳，肩胛骨在制服襯衫下微微隆起，腳步不快不慢。「老婆們，該出門上學了。」他頭也沒回，聲音從走廊傳過來，帶著那點懶洋洋的痞氣。
牧奴嬌第一個站起來。她低頭看了朱竹清一眼，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跟剛才在廂房裡一模一樣——然後跟著玉龍月往臥室走去。
坦妮雅放下筷子，紫色長髮甩過肩膀，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朱竹清說了句：「粥趁熱喝，涼了腥。」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根有點紅，步伐比平常快了半步，追上牧奴嬌的時候用力踩了一下她的腳跟。牧奴嬌悶哼一聲，回頭瞪她，坦妮雅下巴一抬，裝沒事。
露西從桌邊滑過去，藍色髮尾掃過朱竹清的手背。她彎腰在朱竹清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連坐在旁邊的唐雨格都沒聽清楚——然後笑嘻嘻地走開了。
千鶴站起來的時候拉了拉朱竹清的袖子。她沒說話，銀白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快步跟上其他人。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唐雨格最後一個起身。她把桌上那碟醬菜推到朱竹清手邊，低聲說了一句：「慢慢吃。」綠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離開。
飯廳裡只剩下朱竹清一個人。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還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但她沒停，一口接一口地喝。耳根從剛才玉龍月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一直泛紅，現在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藍夢琴從門口走出來，手上還拿著那隻沖了三遍的碗。她站在飯桌旁邊，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沾的水在木桌上印出一個圓圈。
「他說的廂房，是我們幾個睡的那間。」藍夢琴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妳知道吧。」
朱竹清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火紅色的瞳孔。
「知道。」
藍夢琴看了她三秒，然後轉身走了。
朱竹清繼續喝粥。碗底剩下最後幾粒米的時候，她把筷子放下，拿起藍夢琴剛才放下的那隻碗，起身走進廚房。
水龍頭重新被打開。
她仔細把那隻碗又沖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