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粥鍋已經見底，最後一勺被牧奴嬌刮起來，倒進玉龍月碗裡。蒸糕的熱氣從竹籠縫隙鑽出來，裹著紅棗的甜味，在飯桌上繞了兩圈才散。
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擺在千鶴旁邊的空位。
朱竹清坐在那裡，素色布衣的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手腕。她從坐下就沒怎麼動筷子，粥也只喝了小半碗。蒸糕掰了一小塊，放在碟子邊緣，沒碰過。
玉龍月坐在她斜對面，筷子夾起一塊蒸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視線在朱竹清那隻沒碰過的蒸糕上掃了一眼，沒說話。
「表弟。」
朱竹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筷子擱在瓷碗上的那聲脆響。但整張桌子都聽到了。六雙筷子同時停了一拍，然後又繼續動起來——只有玉龍月的筷子停了。
他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抬起眼，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裡沉沉的，沒什麼表情。
朱竹清的指尖按在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看玉龍月，眼睛盯著自己那碗粥，聲音卻比剛才穩了一點：「我想成為你的人。不要名分，不記族譜，就只是……留下來。」
飯桌上安靜了大約三秒。坦妮雅嘴裡那口粥吞下去的聲音，響得像一顆石頭掉進井裡。
玉龍月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動，但還沒出聲，牧奴嬌的勺子就「叩」地一聲戳進碗底。
「我來說。」牧奴嬌把勺子往碗裡一插，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玉龍月，「她等了七年。你吞掉殘痕那天，她體內的靈力就跟你綁在一起了，這不是她選的，是你的饕餮靈力選的。你覺得她還能嫁給別人？」
「嬌嬌說得沒錯。」露西接話的速度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藍色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她抬手撩回耳後，語氣難得沒有嬉鬧，「血脈半綁定是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她留下來不是來搶人的，是那塊缺了七年的拼圖終於有機會嵌回去了。」
唐雨格放下筷子，十指交疊放在膝上，綠色的眸子溫溫地看著玉龍月：「龍月，殘痕拔掉了，但她的靈脈已經習慣你的靈力頻率。你讓她走，她這輩子靈力都修不上去。」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一點，「不是同情，是事實。」
四道聲音疊在一起，像灶上那鍋越熬越稠的粥。千鶴低著頭，銀白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手裡的筷子在粥碗裡攪了一圈又一圈，攪得米粒都碎了。
藍夢琴坐在桌尾，背挺得筆直，火紅長髮束成高馬尾，下巴微微抬著，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字。她碗裡的粥還剩大半，蒸糕一口沒動，筷子橫放在碟子上，擺得整整齊齊。
玉龍月的視線從牧奴嬌臉上掃到露西，再掃到唐雨格，最後落在千鶴頭頂上。他沒看藍夢琴——不用看也知道那張臉現在是什麼表情。
「所以你們一個個都站她那邊去了。」玉龍月說。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但擱在碗沿上的筷子被他拿起來又放下了，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繼續吃。
千鶴的筷子終於停了。她抬起頭，銀色的睫毛顫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鬆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鳥鳴蓋過去：「我沒意見了。」
桌上又靜了一瞬。露西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到桌尾。
藍夢琴沒動。她盯著自己那雙筷子，像筷子上面刻了什麼值得研究的紋路。火紅的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過了很久——久到粥碗上浮起的那層米油都凝住了——她伸手拿起筷子，在碟子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隨便你們。」
四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把筷子插進粥碗裡，攪了一下，舀起一口粥，送進嘴裡，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開始吃飯。
玉龍月看著她嚥下那口粥，看著她筷子伸向蒸糕，看著她臉上那層冰殼子底下透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裂縫。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壓出來，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認命。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碗裡那塊牧奴嬌給他倒進來的粥底鍋巴，塞進嘴裡，嚼得嘎吱響。嚥下去之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往後一靠。
「你們都不介意就行吧。」
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暗金色的瞳孔在朱竹清臉上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除了朱竹清自己，大概沒人注意到。
朱竹清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又漫上來，這次她沒再讓它滑下來，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水光壓回去。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謝謝。」
牧奴嬌的勺子重新攪進碗底，刮出一聲粗礪的響。露西把自己的蒸糕推到朱竹清碟子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筷子頭輕輕敲了一下碟沿。
唐雨格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千鶴偷偷用筷子夾了一塊紅棗，放到朱竹清碗裡，動作快得像在偷渡，放完就低頭繼續攪粥。
藍夢琴沒看任何人，筷子夾著蒸糕，一口一口地吃，臉上那層冰殼子還在，但咬蒸糕的力道比平時輕了很多。
桌上粥碗一隻接一隻見底。蒸糕的熱氣散盡了，竹籠底部只剩幾粒碎屑。
廂房那頭忽然傳來嬰兒的哭聲，先是細細的一聲，然後像接力一樣，第二聲、第三聲跟著響起，六道哭聲在廊道裡撞來撞去，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個。
朱竹清放下筷子，起身的動作比誰都快。椅子腳刮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然後她的腳步聲已經沿著廊道往廂房去了——腳步很快，但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玉龍月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廊道轉角，拿起碗把最後一口粥灌進嘴裡，碗底「叩」地一聲落回桌上。
「粥沒了。」他說。
牧奴嬌瞥了他一眼，拿起空碗起身走向灶臺：「我再熬一鍋。」
窗外陽光漫過灶臺，把桌上七副碗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那副多出來的碗筷已經空了，碗底沾著幾粒米，筷子斜斜地擱在碗沿上——跟其他六副碗筷擺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