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粥又滾了兩圈，勺子停在鍋裡。
露西靠著碗櫃，藍色長髮垂在肩側，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櫃邊緣，發出兩下悶悶的篤篤聲。她看著朱竹清，語氣放得很緩，像在跟一隻隨時會縮回角落的貓說話：「他反對的理由，不是嫌妳。」
朱竹清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說，不想因為欠帳或同情就把人拉進來。」露西頓了頓，藍色的眼睛在晨光裡透著一層薄薄的光，「這樣對妳不公平，對六個老婆也不公平。」
灶火跳了一下，火光在朱竹清臉上明滅了一瞬。她沒說話，嘴唇抿得很緊。
露西歪頭，繼續說下去：「他還說——」她刻意壓低嗓音，模仿玉龍月那種痞裡痞氣的語調，「她值得一個真心要她的人，不是我這種已經有六個老婆還硬塞給她的混蛋。」
這句話落進廚房裡，像一顆石子丟進滾粥，悶悶地沉下去。
朱竹清空著的那隻手攥成拳頭，指尖掐進掌心，指節泛白。然後，很慢很慢地，拳頭鬆開了。她抬起頭，眼眶裡那層水光還沒散，但嘴唇不再抖了。
「我想好了。」
四個字，聲音不大，但穩。
牧奴嬌攪粥的動作停了下來。勺子插在鍋裡，粥面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她的目光已經不在鍋裡了。露西收起嘴角那抹笑，從碗櫃上站直身子，藍色長髮在肩後晃了一下。
朱竹清吸了一口氣。晨光從窗櫺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素色布衣的領口上，領口那截鎖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我願意。」她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點，像一塊壓了七年的石頭終於從喉嚨裡搬出來，「不娶不記族譜也沒關係。我已經想了七年——不是同情，也不是欠帳。」
牧奴嬌把勺子從鍋裡抽出來，放在灶臺邊。勺柄碰到瓷磚，發出輕輕的叮一聲。
朱竹清看著她，眼眶裡的水光一晃，沒掉下來。「七年前他把我按在床上，我那時候怕得要死。但那之後，我心裡就沒裝過別人。」她抿了抿唇，齒痕還留在下唇上，「饕餮宗的祠堂，朱雀城的繡樓，哪裡的嫁妝我都看不上。我不是沒想過嫁人，是想嫁的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個。」
露西輕輕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朱竹清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知道他心裡只有妳們六個。那也沒關係。我不要名分，不要族譜，什麼都不要。只要讓我留下來……就夠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粥還在滾，柴火還在燒，晨光還在往灶臺上爬。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空氣裡那股繃了七年的弦，終於鬆了。
牧奴嬌沒說話。她只是放下勺子，繞過灶臺，走到朱竹清面前。她比朱竹清高半個頭，低頭的瞬間棕髮從肩上滑下來，遮住半張臉。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穩穩地按在朱竹清手背上。
朱竹清的手還在發抖。牧奴嬌的手很燙，燙得像灶臺上那鍋滾粥。
「那就留下。」牧奴嬌說。聲音很粗，粗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但落在朱竹清手背上的那隻手，力道輕得像在按一隻剛出生的雛鳥。
朱竹清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終於晃出來，順著臉頰滑下一道，落在牧奴嬌手背上。牧奴嬌沒縮手，只是用拇指在朱竹清手背上蹭了一下，把那滴眼淚抹開。
露西靠在碗櫃上，嘴角重新彎起來，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笑——那種看到拼圖最後一塊終於嵌進缺口的笑。她沒走過去，只是把擺好的碗筷重新挪了一下位置，多挪出一雙筷子、一隻碗，放在桌角的空位上。
「粥差不多了。」露西說，聲音輕快，像在宣佈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再熬就太稠了。」
牧奴嬌把手從朱竹清手背上移開，轉身走回灶前。她拿起勺子，重新攪了一圈。勺子刮過鍋底的聲音穩穩的，一下，兩下，三下，像什麼都沒改變過。
但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光漫過灶臺，把三個人的影子舖在廚房地上——牧奴嬌的影子長而結實，露西的影子斜斜地靠在碗櫃上，朱竹清的影子還站在原處，但跟另外兩道影子疊在一起了，像終於拼齊的拼圖。
屋頂上，玉龍月胸口七色獸紋忽然明滅了兩下，比平常快了一拍。他睜開一隻眼，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裡閃了一下，朝著廚房的方向偏了偏頭，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像什麼都知道了。
然後他又閉上眼，繼續接引那道從地平線上湧來的紫氣。
廊道那頭傳來嬰兒的哭聲，分不清是哪一個，大概是餓了。哭聲穿過廊道，穿過廚房半掩的窗戶，落進粥香裡，跟柴火味攪在一起。
朱竹清轉頭朝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腳步動了一下。
牧奴嬌頭也不回，勺子還在鍋裡轉：「粥我來端。妳去看看孩子。」
朱竹清愣了一瞬。然後她點點頭，抬手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轉身走出廚房。腳步聲沿著廊道往廂房的方向去了，先是快，然後慢下來，最後停在廂房門口。
門推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鳥翅掠過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