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裡的腳步聲漸漸散開，六女各自回了偏廂換衣裳。玉龍月走在最後，寢衣領口還微微敞著，胸口七色獸紋溫溫亮著，像一塊還沒冷透的炭。他經過朱竹清廂房門前時腳步頓了一瞬——門縫裡已經沒有靈燈光了，只剩搖籃裡六道獸紋均勻明滅的微弱脈動，隔著門板，一下一下，像六顆小小的心臟在跟他的胸口打招呼。
他沒敲門，繼續往前走。
寅時末的天色還黑著，別院屋頂的青瓦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玉龍月換好練功服推開偏廂的門，六女已經在廊下等著了。坦妮雅把紫色長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後頸一片白皙；藍夢琴抱著手臂靠在柱子上，火紅長髮還沒梳，披散在肩頭像一匹沒收邊的綢緞；千鶴揉著眼睛打了個呵欠，銀白長髮翹起好幾根，牧奴嬌伸手幫她按平了。
「走吧。」玉龍月一腳踏上欄杆，靈力在腳底炸開一圈暗金色的漣漪，整個人翻身上了屋頂。瓦片在他腳下輕輕一響，六道身影緊跟在後，衣袂破風的聲音在黎明前的靜謐裡格外清脆。
七人在屋脊上盤腿坐下，面向東方。地平線還是一條灰濛濛的線，但線的上緣已經開始滲出一層很淡很淡的青白色，像有人拿筆洗在上面輕輕抹了一筆。玉龍月閉上眼，眉心浮起一點暗金色的光——那是眼功第二步「微塵」圓滿之後留下的印記，平時看不見，只有在接引紫氣的時候才會浮出來。
「吸氣。」他嗓音壓得很低，但六女的呼吸在同一瞬間全部同步。
東邊那條灰線上突然跳出一線紫光——不是太陽的紅，也不是天空的藍，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只存在於晝夜交界處的紫。那線紫光像一條極細極細的絲，從地平線上剝離出來，被七道靈力同時扯向屋頂，在半空中拉成七縷細絲，分別沒入七人的眉心。
坦妮雅的眉頭先皺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眉心浮起的光澤不是暗金色，而是雷屬性的淡紫，像一顆還沒完全成形的小雷珠，在她額間滴溜溜地轉。緊接著藍夢琴眉心亮起金紅、唐雨格亮起青綠、牧奴嬌亮起土黃、露西亮起深藍、千鶴亮起銀白——六道顏色各異的光點在屋脊上一字排開，像六盞還沒調好亮度的靈燈，明滅不定，但每一次明滅都比上一次更穩定、更持久。
玉龍月眉心那道暗金色的光最亮，像一顆定盤的星，六道光點以它為中心，慢慢調整著彼此的明滅節奏。七道呼吸在晨風裡擰成同一股頻率，瓦片上凝著的露水被靈力震得微微發顫，順著瓦溝往下滑，滴在廊下的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輕響。
東方那線紫光漸漸變粗，從一絲變成一片，然後整片天空突然亮了起來——太陽還沒探頭，但光已經搶先一步漫上來。七人眉心那七道光點在同一瞬間同時熄滅，像約好了一樣。
玉龍月睜開眼，瞳孔深處那層暗金色比平時又濃了一分。他偏頭看了六女一眼——六個人眉心那點光還沒完全收進去，在肌膚底下留了一層很淡很淡的螢光，像剛被紫氣洗過一遍的靈脈還沒來得及冷卻。
「第三步穩了。」玉龍月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牧奴嬌睜開一隻眼，土黃色的靈光在她瞳孔裡一閃而逝。她扭了扭脖子，頸骨喀喀響了兩聲，然後跟露西對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裝著的東西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兩個人同時翻身下了屋頂。
瓦片在她們腳下輕輕一響，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落在廊道上，腳步沒停，直接往廚房的方向走。露西的藍色長髮在晨風裡盪開，髮尾掃過牧奴嬌的肩膀，牧奴嬌伸手撥開，手背上的比蒙獸紋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廚房的窗戶已經亮著靈燈光了。
灶臺上一鍋粥正咕嘟咕嘟地滾著，米香混著柴火味從門縫裡擠出來，在廊道上舖了薄薄一層。朱竹清背對著門站在灶前，手裡握著一柄長勺，正不緊不慢地攪著鍋裡的粥。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布衣，頭髮盤成一個鬆鬆的髻，後頸上還黏著幾縷沒梳上去的碎髮，被灶火的熱氣烘得微微捲曲。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再等半盞茶。」朱竹清的嗓音很輕，帶著一點剛起床還沒完全開嗓的沙啞。勺子刮過鍋底的節奏沒亂，一下，兩下，三下，穩得像她已經在這個廚房裡煮了幾十年的早飯。
牧奴嬌沒催。她走到廚房門口，肩膀靠上門框，雙手抱胸，目光落在朱竹清的背影上。晨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在朱竹清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線的這邊是素色布衣，線的那邊是灶火的橘光，把她半邊臉烘得一層一層地紅上去，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
「昨晚我們投票了。」牧奴嬌開口，語氣跟她在訓練場上報戰況一樣直——沒有鋪墊，沒有試探，一句話直接砸在地上。
朱竹清攪粥的手停住了。
勺柄在鍋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很脆的一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盪了兩圈才散掉。
「投票什麼？」朱竹清沒回頭，但肩膀明顯僵了一瞬。
露西從牧奴嬌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藍色長髮從肩頭滑下來，她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語氣比牧奴嬌軟了三分，但內容一點都沒軟：「投票表決——妳想不想用妳自己的方式留下來？」
朱竹清握著勺柄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壓在木柄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牧奴嬌接著說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唸一份已經擬好的契約條款：「不娶、不記族譜，但可以讓妳跟他造愛。」
灶膛裡一根柴火啪地爆開一簇火星。
朱竹清整個人像被那簇火星燙了一下，從肩膀到後背的線條全部收緊。她沒說話，也沒回頭，只是重新握住勺子，開始攪鍋裡的粥——但那一攪的節奏亂了，勺子刮過鍋底的聲音時快時慢，像心跳。
露西沒催。她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碗櫃前拉開櫃門，開始一隻一隻地往外擺碗。瓷碗磕在木頭檯面上的聲音輕輕的，一下一下，在沉默裡填滿了那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縫隙。
牧奴嬌看了朱竹清的背影三秒，然後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去，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勺子。
「妳慢慢想。」牧奴嬌說。語氣跟平常一樣硬，但接勺子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接一個隨時會碎的東西。「粥我來顧。」
朱竹清的手空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手掌，指尖上還沾著一點米湯的熱氣，在晨光裡冒著細細的白煙。灶火映在她臉上，把那層從昨晚就沒完全退掉的潮紅又烘了出來——從鎖骨一路往上燒，燒過喉嚨，燒過下巴，停在顴骨上，像兩團怎麼都擦不掉的胭脂。
她慢慢抬起眼簾，看了牧奴嬌一眼，又看了露西一眼。露西正把第七隻碗擺上檯面，碗底磕在木頭上的聲音比前面六隻都輕，像刻意放慢了動作。
「……妳們。」朱竹清終於開口，嗓音比剛才又啞了一點，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投票的結果——幾票？」
露西跟牧奴嬌對看一眼。
「四票贊成，兩票棄權。」露西說，「他投反對。」
朱竹清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那一顫很短，短到像鳥翅掠過水面，但牧奴嬌看見了——她攪粥的動作沒停，目光卻在朱竹清臉上多停了一秒。
灶上的粥滾得更厲害了，米湯從鍋蓋邊緣溢出來，滴在灶臺上，滋地一聲蒸成一縷白煙。牧奴嬌伸手揭開鍋蓋，熱氣嘩地衝上來，把廚房裡三個人的臉都籠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裡。
朱竹清在水汽那頭站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差一點就被粥滾的聲音蓋過去。
牧奴嬌沒聽清楚，皺眉問：「什麼？」
朱竹清抬起頭。水汽散開的瞬間，灶火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那兩團胭脂還在，但眼眶裡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水光，沒掉下來，只是在那裡晃著，像清晨瓦片上凝著的露水。
「我說……」朱竹清抿了抿嘴唇，嘴唇上沾著自己咬出來的齒痕，「讓我想一想。」
露西把最後一雙筷子擺上檯面，轉過身來，藍色長髮在晨光裡甩出一道弧線。她看著朱竹清，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種狡黠的笑，是那種看到一隻縮在角落裡的貓終於願意探出半隻爪子時的笑。
「慢慢想。」露西說，「鍋裡的粥還得熬一陣子。」
牧奴嬌沒說話，只是把鍋蓋重新蓋上，勺子插進鍋裡，攪了一圈。勺子刮過鍋底的聲音穩下來了，一下，兩下，三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窗外，太陽終於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金光漫過別院的屋脊，把屋頂上還坐著的那五道身影拉成五條長長的影子，斜斜地舖在瓦片上。玉龍月還盤坐在原處，胸口七色獸紋在金光照耀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像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
廚房裡，粥香越來越濃，混著柴火味和晨光的溫度，從窗戶飄出去，飄過廊道，飄上屋頂。
露西擺好碗筷，靠在碗櫃上，歪頭看著朱竹清。牧奴嬌繼續攪粥，勺子在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朱竹清站在原地，空著的手慢慢攥成拳頭，又慢慢鬆開，指尖在晨光裡微微發抖。
沒人催她。
粥還得熬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