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廂裡那鍋靈穀粥見底的時候，牧奴嬌終於鬆開了玉龍月的手腕。
她從被子裡抽出手，五指在他腕骨上留了五道淺淺的紅印。玉龍月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袖口拉下來遮住，端起自己那碗粥繼續喝。牧奴嬌盤腿坐在他旁邊，棕髮亂得像剛從洞穴裡爬出來的母獸，她抓起筷子夾了兩片醬肉丟進玉龍月碗裡，動作粗魯得像在扔暗器。
「吃。」她只說了一個字。
露西坐在對面，見狀抿著嘴笑，藍色瞳孔在靈燈下亮晶晶的。她舀了一匙粥吹涼，慢悠悠地說：「嬌嬌你剛才握那麼緊，我還以為你要把龍月的手腕捏碎。」
「碎不了。」牧奴嬌哼了一聲，土黃色瞳孔斜過去瞥了露西一眼，「他的骨頭比秘銀還硬，妳又不是沒見識過。」
這話一語雙關，在場六個女生全聽懂了。千鶴剛含進嘴裡的粥差點嗆出來，捂著嘴咳了兩聲，銀白長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燒紅的耳尖。藍夢琴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火紅瞳孔淡淡掃過牧奴嬌，語氣冷得像結了霜：「吃飯就吃飯，少說兩句沒人當妳啞巴。」
「我說什麼了？」牧奴嬌裝傻，嘴角卻翹得老高。
唐雨格沒有加入這場唇槍舌劍。她安靜地收拾空碗，綠髮垂在碗邊，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花瓣。她把碗疊好放回託盤，抬頭看了玉龍月一眼，眼神溫溫的，像在問「吃飽了沒」。玉龍月對她點了點頭，放下筷子，伸手在唐雨格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坦妮雅從矮幾對面伸了個懶腰，紫色低馬尾甩到肩後，打了個響亮的呵欠：「走吧走吧，去看兒子。再不去他們要餓了。」
六個女生的動作同時頓了一拍。那句「兒子」像一根無形的線，穿過每個人的胸口輕輕一扯。牧奴嬌率先站起來，赤腳踩在地上，順手把玉龍月也拉起身。千鶴放下枕頭，銀白長髮披在背後，跟在唐雨格身後走向房門。
七個人魚貫走出偏廂，廊道裡的靈燈光暈暖黃，照在木地板上拉出七道長短不一的影子。玉龍月走在最後面，寢衣領口微敞，胸口七色獸紋仍溫溫亮著，像一塊沒燒完的炭。
朱竹清的廂房在廊道盡頭左轉第一間。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還有搖籃輕輕晃動的吱嘎聲。牧奴嬌走在最前面，抬手正要敲門，指尖還沒碰到門板，門縫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喘息——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又硬生生吞回去，尾音碎在喉嚨裡。
牧奴嬌的手懸在半空中。
她轉頭和露西對視了一眼。露西藍色瞳孔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邊嘴角卻拼命往上彎。唐雨格站在她們身後，伸手輕輕拉住牧奴嬌的袖口，力道很輕，意思卻很清楚：別在這裡說。
玉龍月站在最後面，什麼都沒說。他胸口那七色獸紋的暗金色光絲微微跳了一下，像燭火被風掃過。他的嗅覺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靈敏——門縫裡滲出來的那股甜腥味，他認得。
牧奴嬌深吸一口氣，指節扣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竹清，我們進來了。」
門推開的瞬間，那股甜腥味迎面撲來，混著搖籃裡奶香和木頭地板淡淡的蠟味。朱竹清半靠在床邊，一條腿還搭在床沿外頭，聽見門響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她衣襟微敞，鎖骨上凝著一層薄汗，在靈燈下泛著細碎的亮光。臉頰上的潮紅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蒸過一遍。
她身後那張床的床褥明顯沒有整理，被子扭成一團堆在床角，枕頭歪了半邊，床單上壓出一個人形輪廓的皺褶。
搖籃裡六個男嬰倒是睡得安穩。六道不同顏色的獸紋在他們胸口隨著呼吸明滅——青綠、金紅、紫、土黃、深藍、銀白，節奏整齊得像六盞被同一口氣吹動的燭火。玉甯棣縮在最左邊，小拳頭握著一縷自己母親掉在搖籃邊的綠髮。玉曦熾仰面躺著，嘴角掛著一滴奶漬，火鳳凰獸紋在眉心一閃一閃。
「妳——」朱竹清慌亂地拉攏衣襟，手指抖了兩下才把盤扣扣好，嗓音啞得像剛吞過沙子：「你們來得這麼快，我還沒、還沒收拾——」
坦妮雅是第一個開口的人。她大步走進房裡，繞過床尾直接走到搖籃旁邊，彎腰看了看六個男嬰，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奶瓶還剩幾支？夠不夠撐到天亮？」
「四、四支。」朱竹清用力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是啞的，「剛才餵過一輪，這一批是備用的。」
露西跟在坦妮雅身後走進來，經過朱竹清身邊時腳步頓了一拍。她的鼻翼微微歙動了一下，藍色瞳孔從朱竹清潮紅未退的側臉掃到凌亂的床褥，嘴角彎起一個誰都看得懂的弧度。她什麼都沒說，但那抿嘴忍笑的表情比任何一句話都更響亮。
牧奴嬌站在門邊，雙手抱胸，土黃色瞳孔上下打量了朱竹清一遍。她張開嘴，舌尖頂著上顎，一個「妳」字已經含在嘴裡——然後唐雨格從後面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把那句話吞回去。
唐雨格沒有看牧奴嬌，綠色的眼睛平靜地望向朱竹清，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候：「竹清姐，辛苦了。六個孩子這一輪睡得穩嗎？」
「穩、穩的。」朱竹清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的潮紅上投下兩片顫動的陰影，「剛才醒過一次，餵完就都睡回去了。」
藍夢琴最後一個走進來。她站在門邊，火紅長髮披在肩後，視線落在搖籃上——沒有看朱竹清。她的耳尖在靈燈下透著淡紅色，像被這滿屋子還沒散盡的甜腥味蒸出來的。她沒有開口，也沒有皺眉，只是把臉微微別向門框的方向，冷豔的側臉繃得很緊。
玉龍月從六女之間穿過去，走到搖籃前。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搖籃邊緣，胸口七色獸紋的光絲正好對上六個男嬰胸口那六道明滅的獸紋。七道呼吸——他自己的，加上六個兒子的——在那一瞬間同時換了一口氣，然後同步成同一種頻率。搖籃裡的六盞「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在跟父親打招呼。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後六個女生的呼吸都放輕了，久到朱竹清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然後他直起身，轉過來，目光落在朱竹清臉上。
朱竹清沒有抬頭。她盯著自己赤著的腳尖，腳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起，鎖骨上的薄汗還沒乾，在靈燈下亮得像一層沒擦乾淨的油光。空氣裡那股甜腥味已經散了大半，但足夠讓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這間廂房半盞茶前發生過什麼。
玉龍月什麼都沒點破。
他只是說：「孩子們睡得很安穩。妳辛苦了。」
朱竹清的睫毛顫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個很輕很輕的氣音，不知道是「嗯」還是「不辛苦」。她終於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玉龍月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鳥翅掠過水面，但裡面裝著的東西又多又雜，像打翻了一整盒首飾，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玉龍月收回視線，轉向六女：「走吧，別吵醒他們。」
七個人退出廂房的時候，牧奴嬌走在最前面，經過朱竹清身邊時腳步沒停，但肩膀擦過肩膀的那一瞬間，她低低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下次鎖門。」
朱竹清整張臉從潮紅燒成熟透的蝦色。
玉龍月最後一個跨出門檻。他回頭看了朱竹清一眼——那一眼不長不短，沒有責備也沒有挑逗，只是像在看一道還沒癒合的舊傷口，知道它在那裡，知道它還會痛，但不打算現在去碰。
朱竹清垂下眼簾。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闔上，門縫裡漏出的最後一線靈燈光掃過他的寢衣下擺，然後消失。廊道裡只剩下七個人的腳步聲，和搖籃裡六道獸紋均勻明滅的微弱靈光，隔著一扇門，像隔著一整條河。
露西走在廊道中段，藍色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側過頭湊近牧奴嬌耳邊，嗓音壓得低低的：「妳剛才那句『下次鎖門』——」
「閉嘴。」牧奴嬌面無表情地打斷她，但耳根子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