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趴著沒動，嘴裡的沙子澀得他舌根發麻。牧奴嬌那句「看你還敢不敢做那種夢」飄下來，混在晨風裡，尾音帶著她慣有的野勁，像爪子在他背上刮了一下。他悶悶地笑了聲，喉嚨裡沙沙的，沒抬頭，只把臉往溫熱的沙地裡埋了半寸，耳朵卻豎著，等誰再補一句。
六女沒再開口。她們站在臺緣，胸口起伏漸緩，額角的汗被風帶走，眼底那點醋意像被晨光曬薄的霧，雖沒散盡，卻也不那麼灼人了。藍夢琴先轉的身，火紅長髮一甩，掃過肩頭，往訓練場出口走去。其餘五女陸續跟上，步子都不急，靴底踩著沙地，發出細碎聲響。牧奴嬌經過他腳邊時停了一瞬，土黃色靈光在她指尖一閃又滅，她沒低頭，只丟下一句：「自己爬起來。」語氣兇，嘴角卻是彎的。
六道身影走出訓練場，晨風把擂臺邊的靈力殘光吹得乾乾淨淨。玉龍月等到腳步聲全沒了，才翻身仰躺，大字攤在沙地上。天很藍，幾片薄雲浮著，像被六女靈力撕碎的棉絮。他抬手抹掉嘴邊沙子，虎口在唇上擦出淺淺的紅痕，沙粒掉回衣領裡，刺得他縮了縮脖子。
「放水放得這麼明顯，你真當她們看不出來？」
院長的嗓音從他頭頂響起，不鹹不淡，像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玉龍月沒起身，眼珠子往上轉，看見院長站在他頭頂斜後方，灰袍下擺被風掀動，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他胸口劇烈起伏的弧線上。玉龍月咧了咧嘴，舌尖頂掉齒縫裡最後一粒沙，喉結滾了滾，才啞著嗓子回話：「您都看出來了，還問我？」
院長沒接腔，只低頭看他。那眼神沒責備，也沒讚許，像在等一個能說服他的答案。玉龍月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灰塵從他背上簌簌滑落，他拍了拍後腦，沙粒飛進晨光裡，碎成一蓬金粉。「我做錯事，讓她們打消消氣。」他偏頭吐掉一口摻泥的口水，笑紋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男人嘛——對戰可以輸，家庭不能輸掉。」
後半句他沒笑，嗓音壓得低，喉音裡有種說不清的鄭重。院長沉吟片刻，鼻息輕輕一哼，沒再說什麼，灰袍一擺，往他剛才來的方向走了。玉龍月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訓練場入口，才慢慢站起來，兩手交替拍打衣襟和褲腿，塵土一蓬一蓬地揚起，嗆得他瞇起眼。他叉著腰站了一會，等呼吸徹底平了，才抬步往教室走。
路上他把剛才的對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六女最後那波攻勢確實兇，紫電切在他腰側的麻感還沒全退，左肩被風刃擦過的地方布料翻著，露出半截鎖骨。他邊走邊用指腹按了按那處，沒見血，只微微發燙，像藍夢琴的鳳焰餘溫還黏在皮膚上。他心裡盤算著怎麼哄，腦子裡全是剛入學時那套──低聲下氣沒用，對她們就得先讓步，再在關鍵處使勁。
教學樓的走廊很靜，晨課的鐘還沒響，窗外的鳥叫聲斷斷續續。他拐過轉角，教室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幾條壓低的女聲，疊在一起，像溪水撞石，聽不清字句，只覺得語氣裡還帶著方才的醋意，可那醋意底下已浮著笑。他放輕步子，靠上門框，側耳去聽。
「他最後那下根本沒想躲，你們看不出來？」是坦妮雅的聲音，帶著雷屬性的脆，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看出來了，所以更氣。」露西接得很快，語調滑得像魚，尾音卻咬著，「放水放得那麼假，當我們沒和他打過？」
「他要是真吞下去，我們六個今天得躺著出去。」唐雨格的聲音低些，像葉子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就你向著他。」牧奴嬌哼了聲，拳頭在桌面上輕輕一敲，悶響。
「我沒向。」唐雨格語氣不變，只多了一絲笑意。
藍夢琴沒接話，只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鳳羽掠過火堆。千鶴的聲音最輕，從門縫裡飄出來時已快散：「他爬起來沒有？」
玉龍月靠在門框上，嘴角一點一點地揚起來。他沒急著推門，等裡頭的笑聲大了些，又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到最淺處，他才伸手，用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裡頭瞬間安靜，連呼吸聲都像被誰按住了。他推門進去，晨光從他背後湧進來，把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伸到前排桌邊。
六女各佔一方，有人靠窗，有人坐桌，有人抱臂站著，六雙眼睛齊齊轉過來，像六色的星火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門口，襯衫領口歪著，左肩布料翻開，灰土還沾在髮梢上，一副剛從沙堆裡撈出來的樣子，卻笑得張狂，像贏了什麼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