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還沒把門外的水痕完全吹乾，朱竹清就端著託盤跨了進來。託盤上擱著七碗粥、幾碟小菜、一籠蒸得鬆軟的薯泥餅，熱氣從碗口一縷縷往上冒，把她的臉映得有些模糊。她低著頭，用腳尖把門撥開，小臂穩穩託著盤底，像端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偏廂裡原本鬆散的氣氛像被一根針刺了一下。牧奴嬌正把薄被從地上撿起來，動作停在半空；藍夢琴剛轉過身，火紅長髮在晨光裡一甩，眼瞳裡的焰光晃了晃；坦妮雅靠著床柱，視線從窗外拉回來，落在朱竹清手上的託盤上，像在看一件突然闖進來的兇器。唐雨格蹲在搖籃邊，指尖剛收回的木靈力無意識地往掌心縮了縮。露西梳頭髮的手停了，只有千鶴還把臉埋在枕頭裡，銀白髮尾垂在床沿，一動不動。
玉龍月蹲在搖籃邊，手裡還捏著玉瀚汐的小毯子角。他偏過頭，視線在六女臉上一掠，又落在朱竹清低垂的眉睫上，喉頭滾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最後只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早」，聲音乾得像被砂紙磨過。
朱竹清輕輕「嗯」了聲，把託盤擱在矮桌上，碗底碰著桌面，一連串細碎的脆響。她蹲下身，從籃裡抱起正在蹬腿的玉甯棣，掌心貼著他後背輕拍，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玉甯棣打了個奶嗝，青綠色獸紋在胸口亮了亮，又安靜下去。朱竹清垂著眼，把臉往繈褓邊湊了湊，像在確認孩子有沒有吐奶。
「都來吃吧，」她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涼了不好。」
六女沒人應聲。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響起來，一下比一下重。牧奴嬌第一個坐下，屁股往地鋪上一沉，端過粥碗就扒，棕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她半張臉，咀嚼的動作卻帶著一股狠勁。坦妮雅跟著坐過去，紫電在指尖竄了一下，像是沒收乾淨的怒氣。藍夢琴抱胸靠在床尾，看了玉龍月一眼，才慢悠悠走到桌邊，端碗的姿勢像在端一座山。唐雨格、露西、千鶴各自落座，誰也沒看誰，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在偏廂裡此起彼落，像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玉龍月夾在中間，筷子在粥碗裡攪了攪，竟不知該先夾哪一碟菜。他抬眼去看朱竹清，她正低著頭扒飯，腮幫子微微鼓著，偶爾停下來替懷中的玉甯棣擦擦嘴角。晨光從她側臉斜切過去，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樑上，像一層薄薄的灰。玉龍月把視線收回來，埋頭喝粥，一口下去燙得舌尖發麻，他不敢出聲，只悶著頭又灌了一口。
這頓飯吃得像在吞石頭。每一口粥都沉沉地墜進胃裡，壓得人喘不過氣。筷子碰碗的叮噹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石子敲一面繃緊的鼓。牧奴嬌吃完把碗一放，起身去搖籃邊看兒子，動作裡帶著一股沒處撒的氣。坦妮雅把最後半張薯泥餅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裡送，眼神卻始終沒離開窗外。藍夢琴吃得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嚥，喉間的滑動都透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從容。唐雨格不時用木靈力把粥吹涼，再小口小口地吃，像在數著時間。露西把筷子橫在碗沿，託著腮看六嬰，目光偶爾從朱竹清身上掠過，又很快移開。千鶴從頭到尾沒抬起臉，只露著發紅的耳尖，銀白長髮散在肩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碗裡的粥。
吃完飯，七人起身收拾。朱竹清把空碗疊回託盤，又替六個男嬰逐一換好尿布、掖好毯子，才低聲說了句「路上小心」。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像怕驚擾了偏廂裡這層薄薄的平衡。六女沒人接話，各自背了包往外走。玉龍月跟在最後，跨過門檻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朱竹清一眼。她正蹲在搖籃邊，背對著他，肩胛骨的線條在晨光裡繃得很緊。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抬腳跟上六女，七道影子沿著碎石路往訓練場方向拖去。
訓練場上，晨霧還沒散盡，沙地被露水浸得顏色發深。導師站在擂臺中央，手裡轉著一根銅哨，見七人走來，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扯。「今早實戰課，」他揚聲道，「玉龍月一人對六女，老規矩，打到一方認輸或離場為止。」
話音剛落，六道視線便齊齊轉向玉龍月。那眼神裡還帶著早飯時沒散盡的醋意，又多了點什麼，像六頭被壓了一整夜的母獸，終於等來了亮出爪子的機會。坦妮雅第一個笑起來，紫電從她指尖炸開，沿著手腕竄上小臂，把晨霧都映得發紫。藍夢琴哼了聲，火紅長髮無風自動，鳳焰從掌心捲起，熱浪撲得沙地微微捲曲。唐雨格垂下眼，青木靈力從靴底滲進地面，擂臺邊緣的野草無聲無息地抽長了一圈。牧奴嬌把指節捏得喀喀響，土黃色靈光沿著拳頭一路爬上肩頭，像披了半身巖甲。露西勾了勾嘴角，水藍靈力在指尖凝成細刃，刃尖朝向玉龍月。千鶴最後一個抬起頭，銀白長髮在風裡一揚，風刃嗡鳴著在她身周盤旋，像一群看不見的蜂。
玉龍月站在擂臺另一頭，活動了一下手腕，嘴角扯出個痞笑。「六個一起上？」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張狂，「那妳們可別──」
他話沒說完，六道靈力同時爆發。紫電斜劈、鳳焰橫掃、青木破土、土黃重拳、水藍利刃、銀白風刃，六色靈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他當頭罩下。他瞳孔一縮，饕餮吞噬之力從掌心翻起，暗金色渦旋硬生生吞掉正面的紫電與鳳焰，身體往左一偏，避開破土而出的藤蔓。牧奴嬌的重拳已到眼前，他交叉前臂一格，拳頭砸在臂骨上，震得他整個人往後滑了半尺，靴底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就這點力？」他嘴上逞強，腰側卻已被坦妮雅的雷鞭掃中，酥麻感沿脊椎竄上後腦。藍夢琴的鳳焰從身後封住退路，熱浪烤得他後背發燙。唐雨格的藤蔓無聲無息地纏上他腳踝，他身形一滯；露西的水刃緊跟著切過他腳邊，沙地迸起一道濕痕，他的平衡被削去半邊。千鶴的風刃最後補上，銀白弧光貼著他肩膀掠過，帶起一縷碎布。
「就這點力？」牧奴嬌把同樣的話砸了回來，土黃靈光沿著拳頭暴漲，第二拳已至。玉龍月咬牙，撐起吞噬之力硬接，身子卻被那力道頂得往後一仰，腳下藤蔓趁機絞緊，他再想退，退路已被鳳焰封死。六女超水準的攻勢一波接一波，紫電、青木、水刃、風刃、土拳、鳳焰，沒有半點間隙，像六道海浪接連拍岸，根本不給他喘息的空檔。
他被轟飛出去的時候，耳邊只有風聲。身體騰空，視線裡六道獸紋般的靈光交錯閃過，擂臺邊緣在眼前一晃，接著後背重重砸在沙地上，塵土騰起半人高。玉龍月趴在地上，灰頭土臉地喘著氣，嘴裡進了沙子，澀得他咳了兩聲。他撐著手肘想爬起來，手臂卻一陣發麻，整個人又趴了回去，臉頰貼著溫熱的沙地，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六女站在擂臺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看他。晨風吹過，把沙塵慢慢吹散。她們胸口都還在起伏，額角沁著薄汗，眼底的醋意還沒全消，灼灼地落在他狼狽的背上。但不知是誰先彎了嘴角，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六道弧度像約好似的，一點一點地浮上臉來。
牧奴嬌把拳頭鬆開，活動著指節，低低笑了聲。「看你還敢不敢做那種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