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廂裡沒人接他的話。搖籃晃動的吱嘎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磨著清晨的空氣。玉甯棣的小拳頭從繈褓裡揮出來，唐雨格半蹲下去，指尖凝著一層淡青色木靈力，輕輕包住那隻軟嫩的手，嘴裡低低說了一句：「醒了就醒了，別使這麼大勁。」
牧奴嬌從搖籃另一側直起身，棕髮亂糟糟地披在肩頭，她看了看六個兒子，又抬眼往門框邊掃了一下。玉龍月還靠在那兒，赤著一隻腳踩在門檻上，晨光從他背後打進來，把他整個人影拉得老長，一路拖到搖籃腳下。
「長大後，」牧奴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像在哄睡，又像在訓話，「別像你爹一樣，身邊這麼多女人。」
她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往平靜水面丟了顆石子。千鶴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銀白長髮亂糟糟地貼在頰邊，聲音悶悶的：「夜遙，跟娘回風之谷好不好？」
藍夢琴背對著門，還在整理衣襟，火紅長髮在晨光裡像燒著一層薄焰，她沒回頭，只哼了聲：「還會夢中出軌的。」
坦妮雅靠在床柱上，指尖紫電劈啪跳了兩下，她掀起眼皮，紫色瞳孔裡有細碎的電光遊過：「就是就是。他比初代宗主還牛欸，同樣六個老婆，他倒好，外頭還掛著一個初戀情人表姐。」
露西坐在窗邊，梳子停在藍色長髮中段，輕笑出聲，那笑聲又懶又軟，像海水漫過細沙：「你們這樣輪著說，他連門都不敢進來了。」
玉龍月嘴角抽了抽。他赤腳踩在門檻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晨露從碎石路上沾到他的腳背，涼絲絲的。他伸手抓了下後頸，指腹擦過一層薄薄的濕意，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出了點汗。
搖籃裡六個兒子各自揮拳蹬腿，玉曦熾打了個奶嗝，玉霆鈞跟著哼哼兩聲，六道獸紋在他們胸口明滅如常，對六位娘親的聯合數落全無反應。玉鎮嶽蹬掉了一角薄被，牧奴嬌彎腰替他重新掖好，動作粗手粗腳，卻在碰到他小臉時放輕了力道。
「我沒說要娶她。」玉龍月終於憋出一句，嗓子有點乾。
千鶴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只露出一截銀白髮尾，聲音從布料裡透出來，悶得發黏：「你是沒說，你直接做夢。」
玉龍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發現自己現在說什麼都像在添柴，六女一人一句，句句都往他頭上招呼，偏偏每一句都挨著事實的邊，讓他反駁不了。他索性不走了，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雙臂抱胸，眼睛半闔，擺出一副任憑發落的痞樣。
唐雨格用木靈力安撫完玉甯棣，慢悠悠站起來，綠髮垂在肩側，語氣溫溫的：「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這門你就別進了。」
「雨格連你都──」玉龍月話說一半，就看見唐雨格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纖瘦的側影。她的耳尖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紅，不知道是氣出來的，還是剛才蹲久了悶的。
藍夢琴終於轉過身來，火紅眼瞳裡像有兩簇細焰在跳。她看著他，聲音冷中帶黏：「夢裡那個我，你欠一次真的。先記著，別想賴。」
玉龍月喉結滾了一下。他知道藍夢琴這句話和昨晚在黑暗中說的一模一樣，只是這回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講。果然，話音一落，千鶴從枕頭裡抬起頭，銀白眼眸濕漉漉地瞪過來，坦妮雅指尖的紫電「啪」地爆開一朵小電花，牧奴嬌更是直接把手裡的薄被往搖籃邊一摔，發出很悶的一聲。
「你們這是──」玉龍月剛開口，六道視線便齊齊落在他身上。他後背抵著門框，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釘在門邊，影子拖在地板上，像一頭被圍在巢穴入口的野獸。
搖籃裡玉夜遙突然笑了一下。那聲音嫩生生的，像雛鳥初啼，卻讓偏廂裡劍拔弩張的氣氛裂開一道縫。千鶴立刻回頭去看，銀白長髮滑下肩頭，落在繈褓邊。
玉龍月趁這空檔，赤腳往裡走了一步。碎石路帶進來的晨露在他腳下印出一個淺淺的水痕。他走到搖籃邊，蹲下來，和唐雨格隔著一個籃身對望。六個兒子正在新一輪的揮拳蹬腿裡互相蹭著，獸紋明滅，像六顆縮小的星子在他眼底呼吸。
「你們數落完了，」玉龍月低著嗓子說，聲音裡帶著點剛被晨風吹過的沙啞，「我認，行吧。做夢的事，我認。朱竹清的事，我也認。但你們幾個──」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視線從牧奴嬌、坦妮雅、藍夢琴、唐雨格、露西、千鶴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嘴角重新彎起來，那笑裡帶著他慣有的痞氣，又摻了點無奈的寵。
「你們幾個才是我的老婆。這條，祖宗都改不了。」
偏廂裡安靜了一瞬。搖籃的吱嘎聲停下來，只有六道獸紋還在明滅，像在無聲地應和著他的話。
牧奴嬌先別開臉，棕髮從額前滑下來，遮住她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隻耳朵尖兒已經紅透了。坦妮雅「嘁」了聲，把指尖的紫電收回去，扭頭去看窗外。藍夢琴抱胸的手鬆了鬆，火紅眼瞳裡的焰光晃了一下。唐雨格低著眼，嘴唇抿了抿，什麼也沒說。露西把梳子從頭髮裡抽出來，慢悠悠地繼續梳，嘴角卻壓不下來。千鶴又把臉埋回枕頭裡，只露出一雙發紅的耳尖。
玉龍月蹲在搖籃邊，伸手替玉瀚汐把踢歪的小毯子拉正。指尖擦過兒子軟乎乎的腳丫時，他動作很輕，像怕弄碎什麼。六道獸紋在他靠近的瞬間齊齊亮了一度，又慢慢暗下去，恢復原本的節奏。
晨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斜斜地切進來，把偏廂裡浮著的細小塵埃照得發亮。七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疊，分不清誰靠著誰。門外碎石路上，玉龍月剛才留下來的水痕正一點一點被晨風吹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