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從屋脊另一頭翻上來，帶著落日森林特有的濕涼草氣。玉龍月最後一個收功，眉心那點紫氣像被吞進皮膚裡似的暗了一下，再睜眼時瞳孔深處浮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他站在屋簷邊緣，看著六道身影先後躍下屋脊，赤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六女誰也沒回頭，紫色馬尾、火紅長髮、銀白長髮、綠髮、棕髮、藍髮在灰藍天色裡一晃一晃，像六道被風扯散的彩線，穿過碎石路往偏廂的方向去了。
他摸摸鼻子，確實有點癢。
「還板著臉啊。」玉龍月低聲嘀咕，腳尖一點，整個人從屋頂輕飄飄落下去，落地時膝蓋微屈，碎石在腳底壓出細小的聲響。他沒有急著追上去，這種時候追上去只會撞在刀口上。他放慢腳步，沿著碎石路那排矮燈走，晨光從東邊林線滲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貼在路面上像一張被風掀起的黑紙。
偏廂的門虛掩著，六女還沒走到門口，一道人影忽然從廂房側面的陰影裡走出來。
朱竹清穿著素淨的青色窄袖衫，腰側那處暗金色殘痕已經不再發燙，甚至不再發亮。她整個人繃得很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臉上的血色在晨光裡薄得像紙。六女腳步一頓，坦妮雅走在最前面，紫色馬尾甩到肩後，瞇起眼睛看她。
朱竹清雙膝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碎石路面凹凸不平，她的膝蓋撞上去時發出一聲悶響，身體卻挺得筆直，頭垂到胸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對不起你們，我不該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謝謝你們讓他幫我吞掉那道殘痕，我以後不會找他，只會做好保姆的工作，照顧你們的兒子。」
六女互看一眼。
牧奴嬌抱胸站在最外側，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沒出聲。露西歪著頭，藍色長髮從肩側滑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眼睛，像海水底下藏著的暗流。坦妮雅從鼻腔裡哼了一個音，像想說什麼又壓回去。
牧奴嬌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彎腰抓住朱竹清的上臂，手勁不大但很穩，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跪什麼跪，碎石路涼，膝蓋不要了？」她語氣粗礪，像在訓人，手上卻沒放開，等朱竹清站穩了才鬆手，退回原位。
藍夢琴往前走了半步，火紅長髮在風裡揚起幾縷。她的語氣很平，不冷不熱：「他昨晚夢見你。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朱竹清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坦妮雅立刻接口，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裡帶著招牌的傲氣：「但是我們還是不會讓他娶你的。這條家規沒得談。」
唐雨格輕輕嘆了一口氣，綠髮垂在腰側，手指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尾，聲音溫溫的：「他這人雖然多情，但還是比較重感情的。我們正是喜歡他這點，才不能讓這點變成他娶你的理由。」她頓了頓，看著朱竹清的眼睛，「你懂嗎？」
朱竹清整個人僵在原地，眼裡的紅像被晨光蒸過，濕潤卻始終沒有掉下淚來。她的指尖在袖口裡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過了好幾息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六女沒再多說，繞過她往偏廂走。牧奴嬌走在最後，經過朱竹清身邊時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記，不重，像兄弟之間的那種拍法。偏廂的門被推開，六道身影魚貫進去，門在風裡半掩著，搖籃中六道獸紋正以穩定的頻率明滅，像六顆縮小的星辰在呼吸。
玉龍月站在碎石路那頭，沒走近。
他看見朱竹清跪下去，看見牧奴嬌把她拉起來，看見藍夢琴說了什麼讓朱竹清整個人像被定住，看見六女一個個走進偏廂。他聽不見全部對話，但血脈圓環把六女的情緒隱約送過來，像隔著水聽風，潮濕又黏稠，帶著未散的醋意和某種他不太確定的東西。
他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收平了。
玉龍月站在原地，赤腳踩著碎石路，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偏廂的門半掩著，朱竹清還站在門外，背對著他，肩膀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在等什麼，又像根本沒在等。
風吹過碎石路，吹起朱竹青的青色衣角，也把他額前幾縷碎髮吹到眼前。他伸手撥開，指腹擦過眉心，那裡還殘著眼功收光時的溫熱。
偏廂裡，六女的說話聲混著搖籃裡嬰兒細碎的咿呀聲，聽不真切，卻像一層薄薄的暖意從門縫裡滲出來。朱竹清終於動了，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然後挺直背脊，轉身往廂房的方向走。她的步伐起初還有點發虛，走過幾步才穩下來，青色窄袖衫在晨光裡擺得像一片被風吹直的葉子。
玉龍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廂房轉角，才慢慢往偏廂走。
他走到門前，伸手按下門板，門軸輕輕響動。六女在裡頭各忙各的，沒人看他。搖籃裡六個兒子正在醒來，玉甯棣的小拳頭揮了一下，玉曦熾打了個奶嗝，獸紋在他們胸口明滅，像六盞剛被晨風吹亮的燈。
「下次做夢，」玉龍月靠在門框上，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你們誰想進去，先報名。」
牧奴嬌從搖籃邊抬起頭，棕髮亂糟糟地披在肩頭，朝他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