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偏廂裡靜得只剩下搖籃中六道獸紋明滅的細微靈光。
牧奴嬌翻身坐起的動作毫無預兆。她赤腳踩上石板，棕髮亂糟糟披在肩後，三兩步走到地鋪邊，一腳踢在玉龍月大腿上。
「喂。」
那一腳不重，但踢的位置精準——正是他褲襠隆起剛消下去的那側大腿根部。
玉龍月眼皮猛地睜開，瞳孔裡暗金紋路一閃而逝。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坦妮雅已經從床鋪上翻下來，紫色馬尾甩到肩前，赤腳走到他另一側，雙手扠腰，居高臨下盯著他。
千鶴跟在她身後，銀白長髮垂落腰際，抱著枕頭站在床沿沒動，嘴唇抿成一條線。
露西從最裡側的床鋪滑下來，藍色長髮披散肩側，赤腳踩過石板時無聲無息，像海水漫過沙灘。她繞到玉龍月腳邊，歪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雨格最後一個起身。她綠髮垂在腰側，動作溫溫吞吞，把被子疊好才走過來，站在露西旁邊，雙手交疊在腹前，表情平靜得像在等一杯茶泡開。
藍夢琴沒動。
她側躺在最靠牆的床鋪上，火紅長髮散在枕側，背對所有人。然後她伸手抓起枕頭，往牆上一摔。
「砰」的一聲悶響，枕頭彈回來落在床沿，晃了兩下。
玉龍月坐起來，六道被角從他身上滑落，堆疊在腰際。他抹了一把臉，眼神從牧奴嬌踢在他大腿上的腳尖，一路掃到藍夢琴摔在床沿的枕頭，最後停在千鶴那雙已經開始泛紅的眼眶上。
「妳們——」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
「夢見什麼？」牧奴嬌直接打斷他，腳尖又往他大腿上戳了一下，「老子半夜醒來看你在那邊硬了一盞茶，翻身之後嘴角還彎起來。你到底夢見什麼？」
坦妮雅扠腰的手指收緊，紫色靈光在指尖跳了兩下：「我也看到了。你翻身之後眉心紋路還亮了一次，藍夢琴說她轉身的時候又亮了一次。兩次。你夢裡到底在幹嘛？」
玉龍月張了張嘴，視線本能地飄向藍夢琴的方向。
藍夢琴仍然背對他側躺，但她後頸的寒毛豎起來了——他認得那個反應，每次她在訓練場被他從背後靠近時，火紅長髮尾端都會先燙。
他嘆口氣，手從臉上抹過，掌心壓在膝蓋上。
「夢到朱竹清跟藍夢琴。」
偏廂裡的空氣瞬間凝住。
千鶴抱在懷裡的枕頭被她掐出五道指痕。露西歪著的頭慢慢正回來，藍色眼眸瞇起。唐雨格交疊在腹前的手指停住了。坦妮雅扠腰的姿勢沒變，但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牧奴嬌最直接：「夢到她們兩個幹嘛？」
玉龍月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誠實得近乎無奈：「雙鳥侍奉。朱竹清騎在上面，夢琴從背後貼上來，兩道火鳥血脈一前一後夾著我。」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夢境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這話一出，坦妮雅扠腰的手指鬆開了，但眉頭沒鬆。露西歪頭的角度又偏了一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收斂成一道平直的線。
唐雨格輕輕「啊」了一聲，語氣溫婉得像在課堂上回應教授的提問：「所以是兩隻鳥。」
千鶴的眼淚就在這時候掉下來。
不是大哭，是眼眶紅透了之後，淚珠從下睫毛邊緣無聲滑落，一顆接一顆，滴在她懷裡的枕頭上。她把枕頭抱得更緊，轉身坐到床沿，銀白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肩膀輕輕顫抖。
「做關於鳥的夢，」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的尾音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耳裡，「居然忘掉了我。」
她抬起頭，淚眼從銀白髮絲間看向玉龍月，嘴唇顫了兩下：「這婚差不多該離了。兒子我抱回孃家，以後我們各自安好。」
坦妮雅立刻接話，語氣裡那股驕傲的紫電霸王龍血脈勁頭全上來了：「對啊，你夢裡有鳳凰有朱雀，就是沒有席茲。千鶴是風屬巨鳥血脈欸，你做鳥的夢居然沒夢到她？」
牧奴嬌收回踩在玉龍月大腿上的腳，雙手抱胸，嘖了一聲：「連比蒙都沒有。老子好歹是陸地霸主，連入你夢的資格都沒有？」
露西嘆了口氣，藍色長髮隨著她搖頭的動作晃過肩側：「水屬性的連提都沒人提呢。」
唐雨格溫婉地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也沒入夢呢。木麒麟不算鳥，但連個影子都沒撈到，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玉龍月看著千鶴眼淚一顆顆掉在枕頭上，看著她銀白長髮遮住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紅透的眼眶，手忙腳亂從地鋪上爬起來。六層被子毯子從腰際滑落，他赤腳踩過石板走到床沿，蹲在千鶴面前，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
「小千，」他拇指抹過她濕透的臉頰，「夢這種東西沒有邏輯的。我睡前腦子裡最後浮出來的是朱竹清身上那道殘痕，夢裡它就自己長成那樣了。不是我選的——」
「可是你嘴角彎起來了。」千鶴打斷他，淚眼從銀白髮絲間瞪過來，「你在夢裡很享受。你醒來之前還蜷了手指，牧奴嬌沒看到，我看到了。」
牧奴嬌在後面哼了一聲：「老子也看到了。」
玉龍月的手停在千鶴臉側，拇指還沾著她的眼淚。他轉頭看向牧奴嬌，又看向坦妮雅、露西、唐雨格，最後看向背對所有人側躺的藍夢琴。
藍夢琴還是不動。
但她的火紅長髮尾端已經從枕側垂到床沿，髮梢微微發燙——那是鳳凰靈火在她體內竄動的徵兆。她在聽，而且聽得很清楚。
玉龍月深吸口氣，轉回來看著千鶴，雙手捧住她濕透的臉，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我錯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千鶴聽得見，「夢裡沒有妳，是我的錯。但妳現在坐在我面前，枕頭被妳哭濕一半，說要離婚——」他拇指又抹過她眼角，「妳覺得我會讓妳走嗎？」
千鶴的眼淚又掉了一顆，滴在他手背上。
窗外天色從深黑轉成灰藍，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已經過了。搖籃中六道獸紋的明滅頻率微微加快，像六顆縮小的星辰感應到母親的情緒波動。
玉龍月放開千鶴的臉，站起身，視線掃過偏廂裡五個站著或坐著的女人。牧奴嬌抱胸的姿勢沒變，但腳尖已經不再對著他。坦妮雅扠腰的手鬆到只剩指尖搭在胯骨上。露西歪頭的角度收正了，嘴角重新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唐雨格交疊在腹前的手指重新開始輕輕摩挲。
「天快亮了，」玉龍月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語氣從低聲安撫轉成那種她們全都認得的痞氣，「差不多日出該上屋頂練眼功了。」
他邊說邊彎腰撿起地鋪上的被子毯子，七手八腳往床鋪上堆，動作刻意弄得很大，被子一角掃過牧奴嬌的小腿，她抬腳踢回去，但沒用力。
坦妮雅率先往門口走，赤腳踩過石板的步伐乾脆俐落，紫色馬尾甩過肩後。千鶴從床沿站起來，抱著那個哭濕的枕頭，銀白長髮垂落遮住她半張臉，但嘴角已經不抖了。露西跟在千鶴身後，經過玉龍月身邊時藍色長髮擦過他手臂，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唐雨格溫溫吞吞地走過，綠髮垂腰側，什麼都沒說，但手指在經過他身側時輕輕碰了一下他手背。
牧奴嬌最後一個走，經過玉龍月身邊時抬手往他胸口拍了一掌：「下次做夢記得把老子排進去。」說完頭也不回跨出門檻。
藍夢琴從床上翻下來。
她火紅長髮甩到背後，彎腰撿起摔在床沿的枕頭，放回原位。赤腳踩過石板往門口走，經過玉龍月身邊時腳步沒停，但他聽見她壓得極低的聲音從耳邊擦過去——
「夢裡那個我，你欠一次真的。」
玉龍月背脊一僵。
藍夢琴已經跨出門檻，火紅長髮最後一縷髮尾從門框邊緣消失。六女赤腳踩過碎石路的腳步聲在晨風中漸遠，晨曦從門縫切進來，落在地鋪上那團六道被角還沒疊完的凌亂上。
他站在偏廂中央，赤腳踩著石板，看著門外六道身影走進灰藍色的晨光裡，嘴角在沒人看見的角度重新彎起——這次不是夢境，是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