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仍站在窗前,靈樹的螢光映在他眼底,像兩簇未熄的炭火。他沒有上床,任由體內饕餮血脈低低翻湧,像一頭夜裡巡視領地的野獸,確認六道血脈的氣味都已記下,才收回貼在玻璃上的手,往後一步,盤腿坐在地上。
他沒有點燈。
黑暗中,玉龍月的呼吸慢下來,沉而穩,像潮水一浪一浪拍過筋骨。饕餮靈力沿經脈遊走,每經過心口那條看不見的圓環就頓一頓,像是被六根細絲輕輕扯動。他不急著探查,只閉著眼,讓那些絲線在感知裡自行浮現,一根接著一根,有的帶雷的麻、有的帶火的灼、木的澀、土的沉、水的涼、風的輕。
這一夜,他沒有睡。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玉龍月忽然睜眼。
窗外仍是濃稠的黑,庭院裡的靈樹只剩一圈極淡的輪廓,連螢光都斂進枝葉間歇息。他無聲起身,推開門,鞋底落在走廊木板上,卻沒有半點聲響。六扇房門緊閉,裡頭的血脈氣息綿長而平穩,像六簇各自燃著的暗火。玉龍月經過時只偏了一下頭,鼻翼幾不可察地歙動,隨即下樓,走進庭院。
夜風涼得發脆,草葉上凝著薄薄一層露水。他赤腳踩進去,涼意從腳心直竄膝蓋,反而讓血脈醒得更徹底。靈樹的枝幹在風裡輕輕顫動,樹冠之間,螢光像受驚的蟲,一小點一小點飄起來,圍著他的小腿打轉。
玉龍月在樹下盤膝而坐,面向東方。
五點整。
他閉上眼,雙手搭在膝上,拇指扣住中節,開始運轉那門古老的眼功。古老,是爺爺玉天龍說的;爺爺把玉簡塞進他手裡時只講了一句:「饕餮生於黃昏,出於日沒,要吞第一縷光,就得起得比日頭早。」
他當時覺得荒唐。饕餮是黃昏之物,為什麼偏要吞清晨的紫氣?後來才明白,最餓的,不是日沒,是太陽快升未升、天地萬物還壓著夜氣的那一瞬。那時候天地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口鼻間呼出的第一口氣最純,也最補。
一縷一縷涼意,順著他的眼縫往裡滲。
饕餮靈力在眼眶周圍慢慢凝聚,像兩圈看不見的暗金色漩渦,把散在風裡的、肉眼難辨的細微紫意一點點絞進去。痛嗎?開始像螞蟻爬,後來像細針扎,再後來就不痛了,只覺得眼眶發熱,像兩顆燒紅的珠子嵌在頭骨裡。
天邊泛起第一抹蟹殼青。
那青色很淡,淡得像誰用冷水洗過整片天。接著,一縷極細的紫色從雲與雲之間的縫隙裡漏出來,初時像絲,眨眼間散成一片淡紫煙嵐,覆在東方地平線上,把黑夜的邊角慢慢掀開。
玉龍月在這時睜開雙眼。
瞳孔深處,一抹幽光掠過,不是金色,也不是紫色,而是兩種顏色絞在一起之後的暗琥珀,像黃昏與黎明的交界,只一閃,便斂入眼紋深處。他仍舊坐著,直到那縷紫氣完全漫開,天光轉白,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樹葉上的螢光已經沉下去。鳥鳴從東牆外頭一隻隻冒出來,像被他的吐息喚醒。玉龍月起身,赤腳走回宿舍,沒回頭看那棵靈樹一眼。
六點整。
他推開自己房門,換上萬獸學院的黑色校服,袖口壓緊,腰帶扣正,再背起書包。鏡子裡映出一個少年,眉濃而眼深,唇角微繃,像隨時準備咬住什麼。他看了一瞬,轉身下樓。
廚房的門在他手裡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從儲物櫃取出肉、米、麵粉、幾樣靈果,動作不疾不徐,刀在砧板上切出整齊節奏,像某種獸爪刨過獵物。肉粥在鍋裡慢慢翻滾,米粒脹開,香氣混著靈果的清甜一縷縷往上漫,順著通風管道,蛇一般鑽上二樓走廊。
第一扇門開了。
坦妮雅探出半顆頭,紫色長髮睡得一撮翹起,鼻尖小狗似地抽動了兩下。她套著拖鞋往樓下走,連外套都只披了一邊,越近廚房,腳步越快。
第二扇門開的時候,藍夢琴仍帶著睡意,火紅長髮散在肩後,眼睛半闔,手扶著樓梯扶欄慢慢下樓。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靠味道領路,像半夜被篝火引來的飛蛾。
唐雨格出現得安靜,綠髮已經用細繩繫好,垂在頸側,衣襟整整齊齊。她下樓時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朝廚房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像在跟香氣致意。
牧奴嬌的大嗓門先一步到。她打著呵欠,一掌拍在自己肚皮上,聲音厚實:「什麼味啊?香成這樣,夢裡都聞到了。」她邊說邊往樓下走,赤腳踏得木板震震響。
露西跟在後頭,伸著懶腰,藍色長髮有點亂,衣襟因為伸展的動作微微敞開,鎖骨在晨光裡浮出一小片。她半靠在樓梯扶手上,笑得像剛醒的海潮,「龍月,你這樣很犯規。」
千鶴最後出現。銀白長髮散著,幾縷貼在頰邊,眼睛還有些霧,像夜裡沒睡透的月亮,慢悠悠從樓上飄下來,走到廚房長桌前才坐下。
玉龍月背對著她們,將肉粥一杓一杓舀進碗裡。煎餅在鍋中翻面,油花濺起細小聲響。靈果已經切好,排成七份,紅的黃的綠的,在木盤裡洇出極薄的甜香。
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坐好。」
六個聲音幾乎同時落下,椅子腿刮過石地,參差卻俐落。玉龍月端著第一份早餐轉過身,來到長桌前,一一擺下。動作像在佈餌,碗落桌,餅疊好,果盤推近,不偏不倚,剛好在六雙眼前各成一座小山。
「吃完早餐,誰在大廳集合一起出發上學?」他問。
坦妮雅已經咬下半口煎餅,唇角沾著油光,抬起頭看他,眼裡帶電似地亮了一下。藍夢琴正要吹涼肉粥,聞言停下動作,火紅睫毛低低垂著,沒有反對。唐雨格慢慢放下木杓,嘴角浮起極輕的笑。牧奴嬌一掌拍在桌緣:「當然是老子……咳,當然是我們啊!」露西撐著下巴,眼睛彎起來,「你煮的,不跟著你走跟誰走?」千鶴撥開落在碗邊的一綹銀髮,聲音輕而清楚:「我沒有別的地方要去。」
六雙眼睛同時落在玉龍月身上,帶著不同的溫度,卻沒有一個人別開視線。
玉龍月掃視一圈。
他看見坦妮雅耳尖淡紫的細弧,藍夢琴鎖骨那一片未褪的熱氣,唐雨格袖口沾的一點靈茶漬,牧奴嬌虎口新磨出的薄繭,露西領口半開處跳動的脈搏,千鶴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柔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來吧。」
晨光從廚房高處的小窗斜斜打進來,正好落在他嘴角那抹弧度上,像一頭饕餮在日出之後,不緊不慢地,向六個獵物發出了同一聲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