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門被推開時，庭院裡的槐樹還掛著半邊月亮。
玉龍月赤著腳踩上石板地，回頭朝屋裡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老婆們，四點半了，再拖下去太陽就要出來了。」
坦妮雅第一個跨出門檻，紫色長髮還沒紮好，散在肩後，披著一件薄外袍，腰帶鬆鬆繫著。她打了個呵欠，朝玉龍月胸口拍了一下：「還不是因為你昨晚說『再抱一下』，抱到最後又變成那樣。」
「那樣是哪樣？」牧奴嬌從她背後探出頭，棕髮亂糟糟的，眼角還掛著睏意，嘴上卻已經在笑了。她伸手攬住坦妮雅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朝玉龍月眨眨眼：「龍月，她嫌你抱太久欸，今晚排班表要調整嗎？」
「排你個頭。」坦妮雅用手肘頂開她，兩人推推搡搡地往庭院中間走。
藍夢琴、唐雨格、露西和千鶴陸續從主臥裡出來。藍夢琴把火紅長髮盤成一個鬆髻，經過玉龍月身邊時腳步沒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今天早上給他的第一個表情。唐雨格提著六女的披肩跟在後面，一一遞過去，綠髮在晨風裡輕輕飄起。露西挽著千鶴的手臂，兩人落在最後，藍髮和銀白長髮在月光下交疊成一塊冷色的緞子。
六女在庭院中站定，玉龍月走到她們面前，背對老槐樹，仰頭看了一眼天色。天幕從深灰往靛青過渡，東方山脊上還沒滲出金光。他深吸一口氣，眉心暗金色靈光微閃，七芒星印記在胸口浮現，六女身上的對應星位同時點亮。
「跟昨天一樣，接引紫氣入眉心，不要急著運轉，先讓它在印堂停三個呼吸。」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吵醒偏廂裡的孩子。
六女閉上眼睛，七道呼吸很快調成同步。庭院裡沒有風，槐葉卻開始輕輕搖晃，不是被風吹的，是七人身上靈力流轉帶起的氣場。
偏廂的窗櫺後面，朱竹清睜開了眼睛。
她不是被說話聲吵醒的。夢裡玉龍月掀開蓋頭的那隻手還殘在額前，他的呼吸還燙在她頸側，夢裡他脫她嫁衣的動作很慢，一根帶子一根帶子地解，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她醒來的瞬間，褻褲貼在大腿內側，涼涼的，濕了一塊。她沒有低頭去看，手指先按上小腹那道殘痕，它還在跳，溫溫的，像一顆還沒涼透的炭。
窗外玉龍月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他在說呼吸、說印堂、說三個呼吸。朱竹清翻身坐起，薄被從肩上滑落，她赤腳踩上冰涼的石板地，摸黑從矮凳上拿起乾淨的褻褲和裡衣換上。動作很快，沒有點燈，沒有照鏡子。舊褻褲被她塞進矮凳底下的木盆裡，和其他待洗的衣物放在一起。
她推開偏廂的門，晨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往後飛。庭院那頭七個人影站成一排，六女身上六色靈光在暗天色裡格外清楚——紫、紅、綠、棕、藍、銀白——玉龍月站在她們面前，胸口七芒星亮得像一塊燒透的鐵。
朱竹清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轉身沿著廊下往廚房走。她經過井邊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井水倒映著天上最後一顆星，很亮，像誰的眼睛。
她蹲下來，從井邊木架上取下陶盆和米袋，開始洗米。井水很冰，她把手泡進去，指尖很快凍得發紅，但她沒縮手，一把一把地搓著米粒，動作規律得像在數時間。
練完眼功的時候，天邊終於裂出一道金光。
玉龍月收功吐氣，眉心暗金光芒緩緩斂入皮膚底下。六女先後睜開眼睛，每個人的瞳孔深處都閃過一絲極淡的紫芒，那是今早接引入體的紫氣還沒完全煉化的痕跡。
「今天比昨天快了三息。」玉龍月說，伸手揉了揉千鶴的銀白長髮，又轉頭看向坦妮雅：「小雅，你眉心靈光比昨天穩，繼續保持。」
坦妮雅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牧奴嬌在旁邊哼了一聲：「龍月你每次都先誇她。」
「因為她站最左邊。」玉龍月面不改色地說，六女同時笑出來。
藍夢琴沒有跟著笑。她收功之後就轉身朝井邊走去，腰間掛著一條乾布，手裡拎著木盆，步伐很快。她的火紅長髮在晨光裡像一簇移動的火焰，鳳凰血脈的靈力還沒完全收斂，腳下的石板地隱約浮起一層極薄的熱浪。
她看見朱竹清蹲在井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朱竹清也看見她了。她沒有站起來，繼續搓米，手指在水裡撥出細碎的響聲。陶盆裡的洗米水已經換到第三遍，水面浮著一層淡白的澱粉。
藍夢琴把木盆放在井欄另一側，彎腰打水。木桶沉進井裡，咕咚一聲，繩索在她掌心裡滑過，她拉桶的動作很俐落，手臂上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你起得很早。」藍夢琴說，語氣淡淡的，不像問句。
朱竹清把陶盆裡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孩子們四更會醒一次，習慣了。」
「昨晚呢？」藍夢琴把木桶提上來，水花濺在井欄石面上，嗤地一聲蒸起一縷白煙。她的鳳凰靈力還沒收乾淨，指尖碰到水的地方都在冒氣。「昨晚主臥有點動靜，你聽到了嗎？」
朱竹清的手在水裡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搓米。「偏廂離主臥不遠。」
「那就是聽到了。」藍夢琴把木盆注滿水，卻沒有馬上走。她轉過身，背靠井欄，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朱竹清。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罩在朱竹清身上。「我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只是想問清楚一件事。」
「問吧。」
「你體內的朱雀靈火，是不是只要龍月靠近就會被點起來？」
朱竹清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在晨光裡幾乎透明，像兩片薄薄的蜂蜜。她看著藍夢琴，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乾。
「你想說什麼，可以直接說。」
藍夢琴把木盆放在井欄上，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伸手，但鳳凰靈力從她身上散出來，庭院裡的溫度在那一瞬間往上跳了好幾度。井欄石面上的露水開始蒸發，一層薄薄的白霧從兩人腳下漫開。
朱竹清小腹上的暗金色殘痕被那股鳳凰烈火引動，猛然亮了一下。不是微弱的那種溫溫的閃爍，是像有人拿火摺子湊近乾柴，轟地一聲點著了。殘痕的光穿透她的裡衣，從腰帶上方透出來，暗金色的光暈裡夾著一絲極淡的朱雀紅。
朱竹清咬住下唇，沒有出聲，但她的膝蓋軟了一瞬，手指扣住井欄邊緣才穩住身子。
藍夢琴看到了那道殘痕。她伸手，五指張開，掌心隔空懸在朱竹清小腹前三寸，沒有貼上去，但鳳凰靈火已經從她掌心裡滲出來，和那道暗金色殘痕隔空共鳴。井水在她們中間的井欄上劇烈震動，水面像被煮開了一樣翻滾，白霧蒸騰，把兩個人的身影都裹了進去。
「你的朱雀火不是普通的旁系殘火。」藍夢琴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到。「它在找龍月的氣血，找了七年，還沒找到出口。你自己知道這件事。」
朱竹清退後一步，背撞上井架木柱，上面的米袋晃了一下，幾粒米灑在她肩上。她沒有去拍，眼睛直直看著藍夢琴，琥珀色的瞳孔裡有火光在跳，但她沒有放出朱雀靈火反擊，只是死死壓著。
「我只是來照顧孩子。」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藍夢琴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把手收回來。鳳凰靈火像退潮一樣從她身上撤走，井水蒸騰的白霧慢慢散開，井欄石面上的水珠不再沸騰。
「你的火在找他的氣血，你自己知道。」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說完她提起木盆，轉身朝主臥方向走去，火紅長髮在晨風裡甩出一道弧線。
朱竹清站在原地，背靠井架，手指還扣在井欄上。她低頭看井水，水面還沒完全平靜下來，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井壁往中心推。她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小腹那道殘痕的光從水底映回她眼裡，暗金色的，像一盞沉在井底的燈。
她伸手，五指探進水裡，用力一攪。倒影碎了，殘痕的光在水面上裂成幾片，然後慢慢沉下去。
廚房那頭，灶膛裡的火已經快滅了。她剛才出來洗米的時候只添了兩根細柴，現在只剩一層通紅的炭灰。她拎著陶盆走回廚房，經過主臥窗外時沒有轉頭，腳步很穩，圍裙下擺被晨風掀起一角，露出腰側那道暗金色殘痕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