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呻吟在後半夜終於停了。
朱竹清躺在偏廂矮榻上，背對搖籃，眼睛閉著，呼吸卻始終沒有沉下去。她聽見主臥的門開了一次，有人赤腳踩過走廊石板，大概是去廚房倒水。腳步聲很輕，是千鶴的節奏。幾分鐘後門又關上，院子裡恢復安靜，只剩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裡磨擦，像砂紙刮過瓦片。
她翻了個身，面向搖籃。玉鎮嶽睡得正沉，小胸膛均勻起伏，嘴角掛著一點口水。其他五個搖籃並排靠牆，六個男嬰的呼吸疊在一起，像一窩幼獸的鼾聲。她把薄被拉到胸口，手指無意識按上小腹那道暗金色殘痕。
殘痕已經不燙了，但還是溫的。像一顆埋在肉裡的炭，熄不掉。
她記得十八歲那年被送回分家的夜晚。不是被趕走的——族裡的長老說得很客氣，說她的朱雀血脈靈火不夠純，天賦雖好，卻不足以與饕餮血脈匹配。那時玉龍月還在廢礦洞裡跟獸魂殘影對打，根本不知道族裡已經替他篩過一輪和他同齡的天才少女，未來有可能成為他妻子的候選名單。她站在饕餮宗祠堂外，聽見長老在裡面念名字：紫電霸王龍家的坦妮雅、火鳳凰家的藍夢琴、麒麟家的唐雨格、比蒙家的牧奴嬌、利維坦家的露西、席茲家的千鶴。
六個名字，沒有她。
那一夜她收拾行囊，站在饕餮宗大門外回頭。正廳燈火通明，玉天龍的笑聲隔著庭院傳來，玉衡和玉夫人也在，好像在討論安排玉龍月入讀萬獸學院。她站在門檻外，腳下的影子被門廊燈籠拉得很長，門檻內是饕餮宗本家的燈火，門檻外是回去分家的路。她跨出那一步的時候，膝蓋沒有軟，背脊挺得很直，只是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紅印。
七年後她再回來，已不是候選的少女。她是朱竹清，表姐，照顧六個男嬰的人。主臥裡那六個位置，每一個都有人了。她們替玉龍月生了兒子，名字刻進饕餮宗族譜，胸口有七色獸紋同步明滅。而她連那道殘痕都煉化不了，七年了，還是沉在小腹丹田上方，像一筆沒劃完的帳。
眼淚掉在手背上。
她沒擦，也沒動。淚水沿著指節滑下去，滴在薄被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她想起七年前背著玉龍月回臥室的那一晚，他昏迷中無意識喊了一聲「表姐」，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夢話。她當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他，他沒醒，眉頭皺得很緊，額頭全是冷汗。她把他放在床上，轉身去擰毛巾，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翻過身，手抓著被角，嘴裡還在含糊地念著什麼。
她沒聽清楚，但那聲「表姐」她記了七年。
窗外槐葉又響了一聲。她聽見主臥裡傳來玉龍月的笑聲，很輕，不像在說話，更像在夢裡笑了一下。那個聲調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朱竹清咬住下唇，把散落的衣裙一件件撿起來。褻褲、裡衣、腰帶、裙子，她沒點燈，摸黑疊好放在矮凳旁邊。動作很慢，像在整理今天殘留的證據——高潮後指節上沒擦乾淨的黏液、袖口上咬出來的口水印、小腹上那道還在悶燒的殘痕。
她躺回矮榻，背對搖籃，把薄被拉到肩膀。眼睛閉上，決定明早照常去廚房，照常接過六個孩子，照常當那個不會被選上的人。
殘痕仍在燒，但她已經習慣了。
睡意來得很慢，像一層一層沉進水裡。她先是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心跳和搖籃裡六個男嬰的呼吸疊在一起，最後連呼吸都模糊了。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沒有被送回分家。她穿著嫁衣站在饕餮宗正廳，玉龍月站在她面前，十九歲的模樣，不是當年在昏迷中強行佔有她的少年，是現在主臥裡那個會對六女笑、會夾三杯雞放進她碗裡的男人。他伸手掀開她的蓋頭，掌心貼上她小腹那道暗金色殘痕，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她聽不清楚，但他的呼吸燙在她頸側，和殘痕的溫度一模一樣。
她在夢裡沒有推開他，被他脫衣肏穴。
偏廂窗外，天色還沒亮，老槐樹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主臥那邊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好像是坦妮雅在問幾點了，玉龍月回了一句「四點半快日出了，該起床練眼功」。聲音隔著庭院飄進偏廂，像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
朱竹清沒有醒。她的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按在小腹上，那道暗金色殘痕溫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盞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