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跨出正廳門檻時，晨光正好斜過簷角，在他肩上切出一道金邊。他停在簷下，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搓了搓指腹——那滴從朱竹清髮梢甩出的水珠早被體溫蒸乾了，只留下一點極淡的涼意。
他腦子裡反覆浮現的是那道青色血管跳動的頻率。太快，也太急，像有人在她後頸皮下拉著一根繃緊的弦。玉龍月很清楚那種反應不是絆步造成的。他更清楚的是，六女遲早會知道。饕餮宗藏不住這種舊事，朱竹清能瞞一時，瞞不了一世，若等六女自己從別人口裡聽來，那才叫真的家變難平。
他折回偏廂廊外時，朱竹清已經不在門邊了。偏廂的門虛掩著，裡頭只傳來嬰兒均勻的鼻息聲，六個小獸紋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六盞半睡半醒的燈。玉龍月沒推門進去，只側耳聽了片刻，便轉身朝寢室走。
寢室裡有奶香，混著六種不同的血脈氣味。六女剛餵完奶，正各自拉好衣襟、用溫布擦手。牧奴嬌把木盆從床邊端到矮幾上，見玉龍月進來，抬頭掃了他一眼：「你站在外面幹嘛？臉這麼臭。」
玉龍月反手把門關上，門閂落槽的那聲響在安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楚。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半開的窗，視線逐一掃過六張臉。
「有事要講。」他說，「你們先坐下。」
語氣不重，但六女都聽出他今天沒有要繞彎的意思。坦妮雅本來還站著，聞言把擦手的布往桌上一擱，坐到床沿；藍夢琴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衫，在窗邊圈椅上坐下；唐雨格、牧奴嬌、露西、千鶴也各自落了座。六道視線一齊落在他身上，屋裡一時只剩窗外鳥鳴。
玉龍月站著沒動，先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七年前，我受過一次重傷。」他看著自己的指尖，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意識不清，是朱竹清守著我。我在昏迷的時候，對她用強，跟她有過一次。她的處女身，是我奪走的。」
屋裡靜了兩息。
坦妮雅第一個瞪大眼睛，半個身子已經要從床沿彈起來，十指抓進被褥裡，指節發白。藍夢琴的反應卻比她快，一伸手按住她手腕，沒用什麼力，就讓坦妮雅僵在原地。藍夢琴沒看玉龍月，低聲說：「聽他講完。」
玉龍月接著說：「那時我醒後記憶是糊的，一直不確定是真的還是夢。這次見到她，我才確認。她體內有一道暗金色的饕餮殘痕，在子宮上方，七年都沒煉化。」他頓了頓，「我靠近她的時候，那道痕會燒。」
唐雨格抬起眼，聲音還算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不瞞你們。也不打算再碰她。」玉龍月說，「我只求你們信我這一回。以前的事，我不找藉口。」
話音剛落，牧奴嬌一掌拍在矮几上，木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幾上的木盆跳了一下，水花濺出半寸。她盯著他，眼眶有點紅，嘴唇抿成一道線。
「你他媽的現在才講。」她說。
露西和千鶴沒有出聲。露西偏過頭，看了千鶴一眼；千鶴也正看向她，兩人目光一觸，又各自移開。露西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千鶴則把掌心按在自己大腿上，指尖微微發抖。
玉龍月走到六女面前，先看了牧奴嬌一眼，再看向坦妮雅，最後將視線落到唐雨格身上。他屈起左膝，半跪下去，右膝抵著冰涼的石板地。六女一時都忘了呼吸。
他抬起右手，掌根按在自己胸口獸紋上，七色獸紋隔著衣料微微發亮。
「我玉龍月今天把話放在這裡。」他說，「往後所有舊事，不再藏。你們要罰，我受。」
寢室裡很靜。窗外有風穿過前院那棵老槐，葉子嘩嘩響了一陣。
千鶴第一個動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兩隻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拉。她力氣不大，手心還有剛餵完奶留下的溫熱。
「起來。」她說，聲音很輕，卻在抖。
玉龍月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千鶴沒鬆手，反而把額頭抵在他肩上，悶悶地吸了一口氣。接著是露西，她從另一側靠過來，伸手環住他的腰。唐雨格起身，走到他背後，掌心貼在他後心上。牧奴嬌還坐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罵了一句極輕的「幹」，也站起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肩上，又慢慢把臉埋進他頸側。坦妮雅被藍夢琴拉著走過來，藍夢琴把她的手放到玉龍月手臂上，自己則站到千鶴旁邊，額頭抵住他肩頭另一側。
七個人的血脈圓環在同一時間微微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從七芒星裡醒了過來，沿著每個人的皮膚慢慢爬。
沒人說話。然後千鶴張開嘴，隔著衣料咬在他左肩上，咬得很慢，卻用了點力。接著是露西，咬在他右臂；坦妮雅咬在左小臂；唐雨格在他後頸上留了一道淺淺的齒痕；藍夢琴咬在他右肩；牧奴嬌最後湊上去，一口咬在他鎖骨靠下的位置，比誰都用力，又比誰都久。
玉龍月沒動，只把手臂收緊，讓六個人更貼近些。
門外，朱竹清正抱著換好尿布的玉鎮嶽經過。男嬰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比蒙獸紋在眉心閃了一下。她穿過廊道，走到寢室外那扇半掩的窗外，聽見裡頭有人低聲說出「殘痕」兩個字。
她腳步停了不到一息，沒有轉頭，也沒有聽下去，只是把懷裡的玉鎮嶽往上託了託，邁步朝偏廂走去。
懷裡的男嬰無意識地抓住她一綹頭髮，咿呀了半聲，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