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沒有回頭。
她站在偏廂角落的搖籃旁邊，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玉曦熾那張睡得正沉的小臉。火鳳凰的尾羽獸紋沿著嬰兒手背往上爬了半寸，在晨光裡透出淡淡的金紅色——那是藍夢琴的血脈，但眉眼的輪廓、鼻樑的弧度、甚至睡著時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極了玉龍月小時候的樣子。
她記得。七年前她見過那張臉，只是那時候他閉著眼，渾身是血，躺在饕餮宗後山的石洞裡。
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靴底踩上石板地的聲音停住了。
「表姐。」
玉龍月的嗓音從她背後傳過來，壓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嬰兒。那兩個字落在偏廂的空氣裡，像一塊石頭丟進靜水，漣漪從她耳廓一路盪到小腹——那道暗金色的殘痕又抽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痙攣，像有東西在子宮深處翻了個身。
她把手從搖籃邊緣鬆開，指甲在木頭上留下的五道淺印還在。
「六個都睡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備天氣。
玉龍月又往前走了兩步，從她身側擦過，停在搖籃正前方。他身上有龍牙城蜂蜜的甜腥味，混著晨霧沾濕的布料氣息，還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很淡，像是某種深埋地底的礦石被太陽曬過之後散出來的味道。她體內那道殘痕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瞬間燙得更厲害了，蜜穴深處不受控制地抽緊，內壁絞了一下，連帶著大腿內側的肌肉都跟著繃硬。
她咬住後槽牙，沒讓呼吸亂掉。
玉龍月低頭看著六個兒子，胸口那七色獸紋的光從衣襟透出來，落在搖籃裡六張小臉上。六道獸紋先後亮起來——麒麟的青綠、火鳳凰的金紅、霸王龍的紫、比蒙的土黃、席茲的銀白、利維坦的深藍——像六盞小燈籠在嬰兒眉心點亮，明滅的節奏跟他胸口那道暗金色光完全同步。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撥開玉鎮嶽裹得太緊的襁褓邊緣，把那層棉布拉鬆了半寸。動作很慢，指尖碰到嬰兒下巴時，玉鎮嶽哼了一聲，比蒙獸紋在眉心閃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這小子的力氣比前兩天大了一成。」玉龍月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朱竹清沒接話。她轉身，打算退出偏廂。
步子邁到第三步的時候，那道殘痕突然像被人從裡面狠狠擰了一把——不是抽緊，是扭絞，整條暗金色的靈力殘痕從子宮頸一路燒到肚臍下方，快感和灼熱同時炸開，沿著脊椎衝上後腦勺。她的膝蓋軟了半拍，左腳腳尖絆到石板地的接縫，整個人的重心偏了一瞬。
很短。不到半秒她就穩住了，繼續往前走。
但玉龍月已經轉過頭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臉看著她的背影，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裡微微瞇起。他沒有追問，也沒有伸手攔她，只是把視線落在她後頸那截露在領口外面的皮膚上——那裡有一條極淡的青色血管，正以不正常的頻率跳動著。
偏廂裡安靜了大約三息。
「表姐，辛苦你了。」玉龍月說。
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平穩、客氣、滴水不漏。但他在「辛苦」那兩個字上多停了一拍的氣口，像在舌尖掂了掂這兩個字的重量，然後才放出來。
朱竹清背對著他，嗯了一聲，伸手推開偏廂的門。
門板在身後闔上的那一刻，她靠上去，後腦勺抵住木門，憋在胸腔裡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氣息抖的，從齒縫間洩出去的時候帶著細碎的顫音。
小腹那道殘痕還在燒。隔著一層門板，她能感覺到玉龍月還站在搖籃前面——不是靈力感應，是那道殘痕像一根埋在體內的指針，只要他在附近，針尖就會自己轉過去，死死指著他的方向。
她閉上眼，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七年了，」她低聲說，嘴唇幾乎沒動，「還是這樣。」
偏廂裡，玉龍月仍然站在搖籃前，低頭看著六個兒子。他沒有去敲那扇門，也沒有回頭看。只是把右手從搖籃邊緣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搓了一下——那裡沾著朱竹清剛才絆步時，從髮梢甩出來的一滴水珠。
他把那滴水珠抹在拇指指腹上，沉默了一息，然後轉身走向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