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在別院大門前停穩時，晨霧還沒散盡。玉龍月第一個跳下來，靴底踩在碎石鋪的甬道上，發出細碎的喀嚓聲。他轉身伸手，先後接過牧奴嬌和坦妮雅遞下來的六個襁褓，六張小臉包在素色棉布裡，睡得正沉，胸口各自透出一點極淡的獸紋光暈——銀白、青綠、紫、土黃、金紅、深藍，六色交錯，在霧裡像六盞沒點亮的紙燈籠。
六女陸續下車，裙擺擦過車轅，各自從玉龍月手中接回自己的兒子。牧奴嬌單手託著玉鎮嶽的後腦，另一手撩開黏在臉上的棕髮，抬頭看了眼門楣上那塊蒙塵的牌匾，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麼，抱著孩子先進屋了。坦妮雅跟在她後面，懷裡的玉霆鈞忽然蹬了一下腿，紫電獸紋在棉布下閃了一道細光，她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兒子的額頭，嘴裡嘟噥了一句「才下車就醒了齁」，腳步沒停。
正廳的門被牧奴嬌一腳推開，裡頭的空氣帶著木頭和乾燥灰塵混合的氣味，不算難聞，就是久沒人住的房子那種悶。窗櫺上積了一層薄灰，晨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淡金色的斜線。六女先後踏進去，裙擺揚起的氣流帶動灰塵在光柱裡翻滾，像攪動了一缸看不見的水。
「先別開窗。」唐雨格抱著玉甯棣，回頭對正要伸手推窗的露西說。「等灰落一落，不然全撲到孩子臉上。」
露西收回手，藍色長髮從肩側滑下來，蓋住半邊臉。她懷裡的玉瀚汐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嘴巴張開露出一截粉色的牙床，利維坦的深藍獸紋在眉心浮了一下又消下去。露西低頭看著，嘴角彎起來，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枚獸紋消失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千鶴抱著玉夜遙站在廳角，銀白睫毛低垂，視線落在兒子那頭細軟的銀色胎髮上。席茲幼鳥的氣息從襁褓裡滲出來，不是靈力，就是一種很淡的、像羽毛曬過太陽之後的乾燥暖意。她沒說話，只把下巴輕輕抵在襁褓邊緣，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跟兒子講什麼。
藍夢琴最後一個進門，火紅長髮從肩後垂到腰際，髮尾掃過門框時帶下一小撮灰。她懷裡的玉曦熾睜著眼睛，金紅色的瞳孔還沒完全聚焦，但已經在追她的臉。藍夢琴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語氣冷冰冰的，但手指已經伸出去讓他攥住了。「看什麼看，你爹在外面搬箱子。」
玉龍月確實在外面搬箱子。他和車伕兩個人把車廂裡的箱籠一隻隻卸下來，木箱底磕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鬍子花白，力氣倒不小，一手一隻籐箱拎得穩當。玉龍月扛起最大的那口樟木箱，箱底壓在肩上，他上身微微一沉，背肌在衣料下繃出形狀，走了三步就調整好重心，步伐穩得像扛的不是一箱行李而是一袋棉花。
「少爺，這箱放哪？」車伕拎著兩隻籐箱跟在他後面。
「前院先堆著，等下我自己搬進去。」玉龍月把樟木箱擱在前院廊下，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額角。汗不多，就是晨霧濕氣重，皮膚上黏了一層涼絲絲的水膜。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在搬箱子時又亮了一下，很輕，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側頂了一下——精神之海裡的神牛翻了個身，把頭顱枕在前蹄上，斷角處那道暗金色光芒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牠沒再站起來，也沒再發出低鳴，只是把鼻孔張開，深深吸了一口，像在聞這座別院地底滲上來的某種氣味。
玉龍月感覺到了，但沒理牠。他把最後一口箱子從車廂裡拖出來，擱在廊下那堆行李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車伕說「行了，你歇口氣再走」。車伕應了一聲，坐到車轅上捲菸葉去了。
正廳裡，六女已經把灰大致清了一遍。牧奴嬌用一條沾濕的布巾抹過桌面，動作粗暴但有效，濕布過去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木紋，灰被推成一條條泥色的小卷堆在桌沿。坦妮雅站在臥室門口，用腳尖把門推開，探頭看了一眼裡頭——床架夠大，靠牆那面還有一排矮櫃，窗戶朝東，這時候正好接得住晨光。她回頭對外面喊了一句「床夠大啦，六個人躺得下」，聲音裡帶著一點紫電霸王龍族特有的低頻震動，穿過門板和走廊，傳到前院的時候還嗡嗡地響。
「那六個孩子呢？」露西的聲音從另一間廂房傳出來，她已經抱著玉瀚汐走進去了，正在用腳尖踢開一扇半掩的百葉窗。「這間可以放搖籃，窗戶朝南，下午不會曬到。」
唐雨格抱著玉甯棣走進來看了一圈，伸手在牆上按了按，指腹貼住壁面停了兩秒，感應木麒麟血脈對木質結構的敏銳度。「樑沒蛀，地板也沒翹，這間可以。」她說完就轉身出去，在走廊上跟抱著玉曦熾的藍夢琴擦肩而過。藍夢琴沒進那間廂房，她直接往最深處那間走，火紅長髮在昏暗的走廊裡拖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像鳳凰尾羽掠過水面。
六個男嬰在各自母親懷裡被餵飽了一輪。臥室的大床上，六女解開衣襟的動作幾乎是同步的——不是刻意的整齊，就是一個多月來每天重複同一件事，身體已經不需要腦子指揮了。衣襟敞開的聲音很輕，布料從鎖骨滑下，堆在腰側，六對乳房在晨光裡露出不同的弧線。牧奴嬌的乳暈是深棕色的，乳頭因為脹奶而微微發硬，玉鎮嶽含住的時候她嘶了一聲，眉頭蹙了一下又鬆開。坦妮雅的乳頭偏小，顏色淺紫，玉霆鈞吸吮的力道比另外五個都猛，紫電獸紋在棉布下啪啪閃了兩下，坦妮雅哼了一聲，用指節敲了敲兒子的頭頂，「輕點啦，你又不是在咬雷核。」
千鶴坐在床沿，衣襟敞開，玉夜遙含住她的左乳，吸吮的節奏很慢很穩，像席茲幼鳥在巢裡啄食母鳥反芻的流質。銀白睫毛垂下來，她低頭看著兒子那頭銀色胎髮，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是「夜遙」兩個字。
露西餵奶的時候靠在床頭，一條腿屈起來踩在床板上，裙擺滑到膝蓋以上。玉瀚汐含住乳頭的方式跟另外五個不太一樣——利維坦血脈的幼獸似乎天生就懂怎麼用口腔的負壓吸住不放，露西被他吸得腰眼一酸，後腦勺抵住床頭板，藍色長髮散在枕頭上，嘴裡逸出一聲很輕的「齁——」。
藍夢琴坐在床的另一側，背挺得筆直，火紅長髮從肩側垂下來蓋住半張臉。玉曦熾含住她右乳的時候，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尖紅了。那抹紅色從耳廓邊緣往頸側蔓延，速度很慢，像火鳳凰血液在皮膚下被點燃之後又壓回去。她沒發出聲音，只是把下巴壓低了一點，讓頭髮遮住更多臉。
唐雨格餵奶的時候最安靜。玉甯棣含住她的左乳，吸吮的力道溫和但持續，麒麟幼獸的耐心似乎天生就比其他血脈多一截。唐雨格低頭看著兒子眉心那枚青綠色的獸紋，手指輕輕按上去，獸紋在她指腹下溫了一下，像一片被陽光曬暖的樹葉。她嘴角彎了一點，幅度很小，但牧奴嬌從旁邊瞥到了，說了句「雨格笑了齁」，唐雨格沒回嘴，只是把兒子換到右乳繼續餵。
奶香在臥室裡混成一股很濃的、帶著各自血脈屬性的甜腥味——牧奴嬌的奶水帶一點礦物味的土腥，露西的奶水有海水蒸發後殘留的鹽味，唐雨格的奶水是草木汁液被陽光曬過的那種清香，千鶴的奶水黏稠無味但溫度偏低，藍夢琴的奶水辛辣像鳳凰焰壓縮之後滲出來的灼息，坦妮雅的奶水帶金屬味，像雷電劈過鐵器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那種臭氧。六種氣味疊在一起，充滿了整間臥室，連窗櫺縫隙透進來的晨霧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甜。
玉龍月在前院把最後一口箱子搬進廊下，直起腰的時候，視線落在門楣那塊牌匾上。「饕餮別院」四個字被灰塵蓋得幾乎看不出刻痕，木匾邊緣還掛著一小片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葉，葉脈已經脆了，被晨風一吹就碎成幾片掉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把那幾片碎葉拍掉，走到門框下，從腰後抽出一條抹布——是剛才牧奴嬌塞給他的，濕的，還帶著井水的涼氣。
他抬手，抹布貼上牌匾的第一個字「饕」。灰塵被濕布推開，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刻痕，那金色不是漆，是靈力長年浸潤木頭之後滲進紋理裡形成的氧化層，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很沉的光澤。他抹到第二個字「餮」的時候，指尖靈力不自覺地從布面滲出去，暗金色的光在刻痕裡流了一遍，灰塵被靈力震成細粉，從匾面上簌簌落下來，飄在他頭髮上和肩膀上。
「以前的事我都放下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兩步之外的距離，不高不低，語速平穩，像在說一件已經整理完畢、不需要再翻出來確認的事。
玉龍月沒回頭。抹布繼續推到第三個字「別」，灰塵堆在布邊，被靈力震碎之後像一撮極細的沙從他指縫間漏下去。他肩膀的線條沒變，脖後的肌肉也沒繃緊，只是抹布在「別」字那一撇的刻痕上停了一瞬——那一撇刻得比另外三字都深，像是當年刻匾的人在這道筆畫上多用了三分力。
「你不必在意我的。」朱竹清站在他背後，素色長裙的裙擺被晨風吹得貼住小腿，袖口收緊，頭髮綰在腦後，碎髮貼在鬢角上，被霧氣濡濕之後顏色變深了一點。她手裡沒拿東西，兩手交疊在腹前，站姿很端正，像在祠堂裡等長輩問話的那種站法。「我也不會告訴她們的。」
玉龍月把抹布推到第四個字「院」。最後一捺的刻痕最深處嵌著一小塊乾掉的鳥糞，他用拇指指甲把它剔掉，木屑和灰一起落下來。他把抹布對折，塞回腰後，轉過身。
朱竹清比他矮半個頭，站的位置正好在廊柱陰影和晨光的交界線上，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臉在陰影裡。她的五官跟六年前比起來沒怎麼變——眼角拉長了一點，嘴唇的弧度壓平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瞳孔底色偏淡，像朱雀靈火燒過之後殘留在灰燼裡的那種半透的琥珀色。
「知道了。」玉龍月說。就這兩個字，語氣不重，也不輕，像他把那塊牌匾抹乾淨之後隨手把抹布塞回腰後一樣，動作做完了就做完了，不回頭看。
朱竹清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下巴只往下壓了一指寬的距離。她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偏廂走，素色裙擺擦過廊下的石板地面，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掃帚掃過落葉。她走到偏廂門口時停了一下，不是回頭，只是側過臉，視線落在正廳方向那扇透出奶香和獸紋微光的窗戶上，停了兩息，然後推門進去了。
玉龍月站在牌匾下，晨光從霧裡完全透出來了，把那四個暗金色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饕餮別院」四個字嵌在木匾上，刻痕深處殘留的靈力被他的指尖引過一遍之後，正在慢慢吸收晨光裡稀薄的靈氣，發出極低頻的嗡聲——跟塔尖那枚靈陣核心的嗡嗡聲頻率一模一樣，只是弱了很多，像遠方那口大鐘敲完之後，掛在廊下的小銅鈴還在餘波裡自己顫。
臥室的窗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牧奴嬌探出半個身子，棕髮從肩側垂下來，衣襟已經重新繫好了，但領口歪了一點，鎖骨下面那枚土黃色的比蒙獸紋露出一小截。她一隻手撐在窗臺上，另一隻手往門外指，指尖對準玉龍月的胸口。
「欸，你站在門口發什麼呆啦！孩子都餵完了，進來啦！」
玉龍月把視線從牌匾上移開，嘴角拉起來，那個痞氣的笑容回到臉上。他邁步跨過門檻，靴底落在正廳的石板地上，胸口七色獸紋在踏入屋簷陰影的瞬間自己亮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從內側用指節敲了敲他的胸骨。
精神之海裡，神牛沒有睜眼，只是把鼻孔張開，又吸了一口這座別院地底滲上來的氣味。斷角處那道暗金色光芒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沒有明滅，也沒有繼續往前補。牠把頭顱枕回前蹄上，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低的、只有玉龍月一個人聽得到的呼嚕聲，像在說：對，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