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晨光從淡金轉成白亮，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縮短了一截。玉龍月說完那句話之後，六女沒有再多問，各自轉身去收拾這一個多月來堆在偏廳各處的東西——牧奴嬌的護腕扔在茶几上，唐雨格的木梳插在花瓶旁邊，千鶴的銀白絨毯團在椅子底下，像隻換毛期的貓。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饕餮宗祖宅的訓練場沒有一天空過。
玉天龍把六女的修煉菜單排得密密麻麻：清晨四點半登塔接引紫氣，練到日出後轉至訓練場，以實戰對練將靈力壓縮至經脈極限，傍晚再回塔頂鞏固眼功。六女輪流與玉龍月對打，每次都被他單手按住手腕壓在地上，饕餮靈力從他掌心灌進去，硬生生把她們經脈裡那些還不夠凝實的靈力團碾碎、重組、再碾碎。坦妮雅被壓了三次之後，紫色瞳孔裡電弧劈啪亂跳，嘴裡罵著「幹你娘再壓一次試試看」，身體卻已經自己爬起來擺好架式。牧奴嬌最乾脆，每次被摔在地上就捶一下地，爬起來再衝，衝到第六次的時候玉龍月難得退了一步，說「嬌嬌你這拳有比蒙的味道了」，牧奴嬌當場咧嘴笑，笑得像剛咬斷獵物喉嚨的母獸。
一個月後，六女靈力陸續站穩七階。眼功從入微初期推到中期，瞳孔裡的紫線從一根變三根，看東西的時候連樹葉背面爬的蟲都看得一清二楚。精神力集體突破靈海境後期，六女現在閉上眼睛就能感應到彼此丹田裡那枚七芒星印記的位置，誤差不超過三步。玉龍月自己則卡在七階巔峰，體內靈力濃到像巖漿在經脈裡滾，但就是差一線破不開八階的壁壘。他試過三次強行衝關，每次都被丹田裡那頭混種饕餮幼獸吞掉大半衝擊力，幼獸吞完還打了個飽嗝，一副「還不夠塞牙縫」的模樣。精神力倒是順利晉入靈淵境中期，閉上眼能「看見」方圓百步內每一棵樹的靈力流動，連樹根在地底怎麼繞過石頭都一清二楚。
精神之海裡的神牛這一個多月來只動過兩次。一次是玉龍月衝關失敗，靈力逆流撞進精神之海，神牛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第二次是某天傍晚，六女在塔頂同時完成眼功突破，七人血脈圓環短暫共鳴，神牛的斷角處暗金光芒忽然跳了一下，補到一半又停。玉龍月那時候正在塔頂邊緣盤坐，察覺到那一跳之後，睜眼跟六女說「牠剛才高興了一下」，六女全部轉頭看他，表情像在問「就這樣？」玉龍月聳肩。「就這樣。」
回學院前一天，玉天龍派人傳話，要七人辰時到正廳。
玉龍月帶著六女走進正廳的時候，玉天龍坐在主位上，手邊茶几上放著一疊已經批完的族務文書，墨跡還是濕的。玉夫人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湯顏色淡得像白開水——她從不喝濃茶，說會影響靈力感知的敏銳度。
「明天回學院。」玉天龍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你娘的族務這陣子堆太多，她得留在宗裡處理，沒辦法跟你們去學院別院當保姆。」
玉龍月還沒開口，偏廳的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進來的女人大約二十五歲，個子很高，比牧奴嬌還高了半個頭，一頭黑髮紮成俐落的高馬尾，用一根竹簪固定。她穿著饕餮宗制式的深青色練功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五官不算特別精緻，但眉骨很高，眼神直勾勾的，看人的時候從不先笑，嘴角要過一秒才會慢慢翹起來。
「朱竹清。」玉天龍抬手指了指她，「你們的遠房表姐，論輩分要叫我一聲叔公。她娘是饕餮宗旁系嫁去朱雀城朱家的，血脈裡帶著一絲朱雀靈火，靈力五階，打架不行，帶孩子一流——她從小就幫她娘帶大三個弟弟，最小的那個出生時臍帶是她親手剪的。」
朱竹清對著玉龍月點了一下頭，視線掃過他身後的六女，目光在牧奴嬌的拳頭和坦妮雅指尖的電弧上各停了大約半秒，然後開口，聲音比一般女人低半個音階，語氣俐落得像在交代任務清單。「奶娃、換布、哄睡，全部包在我身上。六個娃的奶瓶我已經看過規格了，每三個時辰餵一次，餵完要拍背打嗝，半夜輪值我自己有排程，不會讓六個同時鬧醒吵到你們。」
牧奴嬌第一個反應。她跨出一步，上下打量了朱竹清兩秒，然後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我信妳。妳講話的方式跟我爹一模一樣。」
坦妮雅抱著手臂，紫色瞳孔裡電弧閃了一下。「值夜怎麼排？六個嬰兒同時哭的話妳一個人兩隻手怎麼抱？」
「老大甯棣跟老二曦熾睡搖籃左側，老三瀚汐老四霆鈞中間，老五夜遙老六鎮嶽右側。」朱竹清隨手比了個手勢，五指張開又收攏，像在空氣裡畫搖籃的分區圖。「哪個先哭就先抱哪個，其他五個聽到我的聲音通常會安靜——我帶我弟的時候試過，有用。真不行就把兩個同時塞進懷裡，一邊一個，剩下用靈力輕拍。我靈力不高，但拍背夠用了。」
坦妮雅聽完，沒再追問，點了點頭退回去。
玉龍月沒說話。他把血脈感應放出去，像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朱竹清的靈力輪廓——平穩、溫熱，底層有一絲很淡的朱雀靈火在跳，但沒有半點躁動或壓抑的痕跡。這種靈力質地的人，情緒通常穩定到可以坐在火爐旁邊睡著。他收回感應，點了一下頭。「行。」
當天夜裡，七人加上朱竹清全部擠在偏廳地板上，周圍攤開六口木箱。六個男嬰的衣物分六色疊好——紫色的是玉霆鈞的，火紅的是玉曦熾的，青綠的是玉甯棣的，土黃的是玉鎮嶽的，銀白的是玉夜遙的，深藍的是玉瀚汐的——每件小衣服都疊得方方正正，袖口繡著對應的家徽。靈乳瓶十二支，每兩支一組用棉布裹好，塞進鋪了軟草的木匣子裡。搖籃拆成折疊式骨架，牧奴嬌單手就把六組骨架全部壓緊捆成一捆，用麻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藥箱由唐雨格負責，她把固胎散的備份、退燒的草藥丸、擦紅屁股的藥膏分三層放好，蓋子闔上之前還用手指點了一遍，嘴唇微動，在默念數量。
玉龍月走到六口木箱中間蹲下來，把左手食指上的七色靈礦戒指貼在第一口箱子裡——玉夜遙的銀白小衣服上。靈力從戒指灌進去，在小衣服的胸口位置留下一個極淡的七芒星印記，像用暗金色的線繡上去的。他依序做完六口箱子，每貼一次，戒指上的七芒星就閃一下，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他胸口那枚七色獸紋也跟著亮了一瞬。精神之海裡的神牛耳朵抖了抖，沒睜眼。
「這樣路上哭的時候，戒指貼過去就能安撫。」玉龍月把戒指轉回原位，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牧奴嬌在旁邊哼了一聲「老頭」，被他掐了一下後頸，當場縮脖子罵了句「幹」。
翌日清晨，車隊在祖宅大門前整裝完畢。
三輛馬車，第一輛坐玉龍月與六女，第二輛朱竹清押著六口木箱與搖籃骨架，第三輛載著玉天龍額外塞進來的補品箱——裡面是六個月份的固胎散、靈乳濃縮液和兩罈獸血酒，罈口用靈印封死，玉天龍說「比賽前喝，別早開」。玉夫人站在大門檻上，手裡還端著那杯淡茶，目送七人上車，沒說什麼，只在玉龍月彎腰鑽進車廂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重，但拍得很準，正好拍在他小時候每次被她抓到偷吃廚房臘肉的同一個位置。
車輪碾過龍牙城的石板路，穿出城門，駛進落日森林外圍的官道。
車廂裡，六女擠成兩排，面對面坐著。牧奴嬌靠窗，一隻腳蹺在對面唐雨格的座位邊緣上，被唐雨格用手指戳了兩下腳踝，縮回去三秒又伸過來。坦妮雅和藍夢琴並肩坐，兩人都在閉眼調息，但指尖在座位底下偷偷勾著。千鶴把頭靠在露西肩膀上，銀白睫毛垂下來，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眼皮底下的眼球還在動，正在用眼功隔著車廂木板「看」外面樹林裡的鳥。露西歪著頭，藍色瞳孔映著車簾縫隙透進來的碎光，嘴角掛著那個一貫的狡黠弧度，不知道在想什麼。
玉龍月坐在靠車簾的位置，背靠車廂壁，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他掀開車簾一角，涼風灌進來，帶著落日森林特有的腐葉與濕土混合的氣味。
霧裡，萬獸學院的塔尖浮出來了。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高塔，塔身被晨霧裹住下半截，只露出頂端那圈刻滿獸紋的石簷，在淡金色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靈光。塔尖上那枚常年不滅的靈陣核心正在緩慢旋轉，發出極低頻的嗡嗡聲，穿過數裡遠的距離，傳進車廂裡的時候已經微弱到像蜜蜂停在耳邊。
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精神之海裡，神牛睜開了眼睛。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翻個身就繼續睡的睜法，而是真正醒過來的睜法——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裂開兩道縫，豎瞳縮成一線，像嗅到了什麼久違的氣味。斷角處那道停在三分之一位置的暗金色光芒忽然明滅了一下，亮度比過去一個多月任何一次都要強，但只維持了一息，又沉下去了。
神牛沒有發出聲音。牠只是從趴著的姿勢緩緩站起來，四蹄踩在玉龍月精神之海那片無形的底面上，頭顱微微揚起，斷角指向車簾外面那座塔尖的方向。
然後牠低低地叫了一聲。不是痛苦的悶哼，也不是之前睡迷糊時的無意識翻身，而是一種很輕很沈的、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應和聲。那聲音沒有透過空氣傳播，只有玉龍月一個人聽得到，在顱骨內側迴盪，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青銅鐘，餘波盪了兩圈才散。
玉龍月沒有動。他掀著車簾的手停在半空中，瞳孔深處那點殘留的暗金色慢慢亮起來，又慢慢暗下去。他把車簾放下，背靠回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怎麼了？」牧奴嬌第一個察覺不對勁，腳從唐雨格座位邊緣縮回來，身體前傾，棕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沒什麼。」玉龍月睜眼，嘴角拉起來，那個痞氣的笑容又回到臉上。「那頭牛剛才說——到家了。」
六女全部轉頭，從車簾縫隙望出去。塔尖在霧裡又清晰了一點，靈陣核心的嗡嗡聲從蜜蜂變成了心跳，穿過車廂木板，一下一下敲在她們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