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晨光慢慢從地面爬到牆角，那盞還沒點亮的靈礦燈不再晃了。玉龍月把額頭從露西的額頭上移開，抬起眼，視線掃過面前六張臉——每一張都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們身上各自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整片被太陽曬暖的草地。
「好了。」他伸手把露西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回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動作很輕，聲音卻壓得很沉。「斷角的事先放一邊。眼前有更急的。」
坦妮雅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手從他胸口挪開，抱在胸前，紫色的瞳孔縮了一下。「你是說回學院的事？」
「兩個月。」玉龍月點頭。「兩個月後我們七個都得回去復學。課表、訓練、眼功、靈力周天——」他頓了一頓，視線從坦妮雅臉上移到旁邊的千鶴，又掃過牧奴嬌、唐雨格、藍夢琴，最後停在露西身上。「還有六個小的。」
提到孩子，六女的表情同時變了一變。千鶴下意識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裡已經平坦了，但她手指還是習慣性地蜷起來，像還託著什麼。牧奴嬌把玉龍月的手臂抱得更緊，胸口的軟肉壓在他前臂上，隔著衣料傳來一陣悶悶的熱。
「課業跟育兒可以一起扛。」唐雨格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手掌仍貼在他後心上，掌心溫度穩定得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木頭。「我們七個人，輪班就夠了。」
「不夠。」玉龍月側過頭看她，下巴幾乎擦過她的額角。「妳們現在每天清晨四點半要上塔頂練眼功，光是接引紫氣就要耗掉半條命。下了塔還要餵奶、換尿布、哄睡——」他抬手，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才是上課跟靈力修煉。輪班？輪到最後就是七個人一起倒。」
藍夢琴靠在窗邊，火紅長髮被風吹得在肩後翻飛。她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冬天泡在冰水裡的鐵。「那你說怎麼扛。」
玉龍月把手從露西耳後收回來，轉過身，面對藍夢琴。他向前跨了一步，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睫毛末梢那一點極淡的金紅色光澤。「回到學院以後，小的全部放在別院。我去跟我娘說，請她過來駐守。」
「你上次提過了。」藍夢琴沒退。
「這次不一樣。」玉龍月伸手，手指勾住她垂在鎖骨前的一綹紅髮，輕輕扯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把臉轉過來正對著他。「上次是商量，這次是決定。我娘駐守別院，白天妳們上課的時候她帶，晚上回來我們自己帶。清晨四點半到六點練眼功，七點餵第一輪奶，八點進課堂。下午課結束後兩小時靈力修煉，晚飯後再一輪周天循環。」
他鬆開那綹頭髮，指尖順勢點在她鎖骨中間那塊小小的凹陷上，壓下去，聲音跟著壓低。「神牛的餵養我自己來，不算在妳們頭上。」
牧奴嬌在旁邊聽完，忽然放開他的手臂，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很脆的一聲響。「靠，你連時辰都排好了？什麼時候算的？」
「昨晚醒過來的時候。」玉龍月轉頭看她，嘴角拉出一點痞笑。「神牛在我腦子裡翻身，我被牠撞醒了，乾脆不睡，把課表跟育兒時辰全部排了一遍。」
「你就沒想過問我們？」牧奴嬌瞪他。
「我現在就在問。」玉龍月把手臂從她懷裡抽出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步。牧奴嬌踉蹌了一下，胸口撞上他的肋骨，抬起頭正要罵人，卻對上他那雙還殘著暗金色的瞳孔，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妳們每個人都有意見要說。」玉龍月握著牧奴嬌的手腕沒放，視線卻一個一個掃過去。「小雅，妳說。」
坦妮雅咬了一下下唇。她向前走一步，伸手按在玉龍月握著牧奴嬌的那隻手上，手指收緊，指甲掐進他手背的皮膚裡。「我要加一條。每天靈力修煉的那兩個小時，不能只練周天循環。你要跟我們對戰，一個打六個，跟以前一樣。」
「可以。」玉龍月點頭。「夢琴？」
藍夢琴還靠在窗邊，但她的背已經離開窗框了。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一邊，露出整截脖子，鎖骨下方的鳳凰炎晶在晨光裡閃了一下。「育兒表排出來以後，每個人貼一張在床頭。誰漏了輪班就補雙倍。」
「行。」玉龍月嘴角的笑更深了一點。「雨格？」
唐雨格從他背後繞到側面，站定的時候裙擺還輕輕晃著。她抬頭看他，綠色的瞳孔溫溫的，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葉。「回學院以後，你跟我們六個都要繼續每天掌心貼小腹。孩子雖然不在肚子裡了，但血脈連結不能斷。」
「這個不用妳說我也會做。」玉龍月伸手，手掌貼在她小腹上，隔著衣料按了一下。唐雨格的身體輕輕一顫，耳根浮出一層極淡的粉紅色，但她沒有退開，反而把自己的手疊在他手背上，壓實了。
「露西？」玉龍月轉向最後一個。
露西一直站在他正前方沒動。她兩隻手還維持著剛才捧他臉的姿勢，只是現在懸在半空中，指尖離他臉頰大約三指寬。她聽到他叫自己，才把手收回來，交疊在胸前，歪著頭看他，嘴角勾起來的弧度帶著一點狡黠。「你都排完了，還問我？」
「妳最難搞。」玉龍月直接說。
露西笑出聲來，聲音很輕很短，像海潮退下去之前最後那一下拍在礁石上的脆響。「我要你每天睡前單獨餵我靈力五分鐘，不透過圓環，直接從掌心灌進來。」她頓了頓，藍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轉了一圈。「利維坦血脈需要單獨的靈力供給，你知道的。」
「三分鐘。」玉龍月還價。
「四分半。」露西往前踏半步，胸口幾乎貼上他的。
「四分鐘。不能再多。」玉龍月沒退。他低頭看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覺到彼此呼出來的氣流。「神牛每天要吃掉我兩成靈力，剩下的要分給六個人。四分鐘是上限。」
露西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伸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喉結。「成交。」
千鶴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她只是站在旁邊，那隻跟玉龍月十指扣死的手一直沒鬆開。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包住玉龍月的手掌，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指尖輕輕按在他指節上。「我沒有要加的。」她小聲說，聲音軟軟的，像風吹過穀殼。「你排什麼我都跟。」
玉龍月轉頭看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她拉過來，讓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胸口上，下巴壓在她頭頂，聲音從喉嚨深處傳出來，震得她頭皮發麻。「好。」
血脈圓環在這一刻忽然自己動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震盪，而是很輕很慢的一下搏動，從玉龍月胸口獸紋的位置發出來，沿著六道靈力線同時傳進六女丹田，又從六女丹田彈回來，撞回他胸口。七個人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完全同步——咚、咚、咚，三下沉重的搏動之後，圓環又自己沉下去了。
精神之海裡，神牛動了一下。不是翻身，只是耳朵輕輕抖了抖，像在夢裡聽到了什麼熟悉的聲音。那截斷角處的暗金色光仍然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穩定地亮著，沒有擴張，但亮度比剛才強了一點點。
玉龍月放開千鶴，退後一步，背靠著偏廳的門框。他把六女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正經，正經到連牧奴嬌都站直了。「還有一件事。」
六女全部看著他。
「一年後，大陸青年獸靈師大賽。」玉龍月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瞳孔深處那點殘留的暗金色忽然變亮了，像炭火被風吹了一下，從灰底下翻出紅光。「只有在大賽奪冠，才有資格進入七色靈脈交匯處。斷角缺的那段血脈記憶，答案不在藏書閣的手札裡——」他抬手，用拇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靈脈底下。不進去，永遠找不到。」
偏廳裡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牧奴嬌一拳捶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上，發出很響的「啪」一聲。「那就打贏它啊！他媽的，一年夠了。」
「對。」坦妮雅把拳頭握緊，指節間竄過一絲紫色的電弧，劈啪響了一聲。「我們七個一起上場，誰擋就揍誰。」
藍夢琴沒有說話，但她把靠在窗框上的身體完全站直了，火紅長髮在背後無風自動，髮尾捲起一小簇金紅色的火焰，燒了半秒又自己熄掉。唐雨格安靜地站在玉龍月側面，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扯了一下，點頭。露西歪著頭笑，藍色瞳孔裡海浪翻湧。千鶴把兩隻手交握在胸前，銀白色的睫毛垂下來，嘴角彎彎的。
玉龍月看著她們，胸口那枚七色獸紋溫溫穩穩地亮著，像埋在灰底下的炭。他偏頭，視線越過藍夢琴的肩膀，穿過窗框，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天邊有幾朵雲正在慢慢散開，形狀像一頭趴了很久的巨獸終於站起來，抖掉背上的落葉，準備往前走。
「先回學院。」他說，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地板。「再打贏那場大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