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走下最後一級石階時，六女已經在塔底的碎石地上等著了。晨光從塔身東側斜切下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六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頭趴在地上的七色獸。
他沒有停步，直接穿過她們中間，往祖宅的方向走。六女對看一眼，跟了上去。沒有人開口問，但每個人的腳步聲都踩得比平時重一點——坦妮雅的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像在敲釘子，牧奴嬌乾脆踢開一顆碎石，石子在路面彈了三四下才滾進草叢裡。
走進祖宅偏廳的時候，玉龍月停在門檻內側，背對著門口。六女魚貫跟進來，最後一個是露西。她跨過門檻時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裡走，就站在門檻邊，半個身子還在晨光裡。
玉龍月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不兇，但眉心的竅穴還在發燙，瞳孔深處殘著一層很淡的暗金色，那是精神之海裡神牛翻身時留下的餘韻。他看著六女，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視線落在露西臉上。
「妳剛才在塔頂問我，欠妳的解釋跟這個有沒有關係。」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像喉嚨裡還壓著靈脈洞裡的那口濁氣。「我現在講清楚。」
他把靈脈洞裡的事從頭說起。從他和玉衡走進第三層、巖壁上七色靈光照出一頭斷角神牛的輪廓開始，說到神牛那道威壓砸下來的時候他膝蓋差點跪地、嘴角滲出的血被戒指吸進去、丹田裡的混種饕餮幼獸替他吼回去。說到神牛認出戒指是初代宗主的東西，那雙暗金色的眼眶裡第一次浮出光點。
「那不是普通的殘魂。」玉龍月靠在桌緣，手臂交叉在胸前，指節捏得發白。「那是初代宗主衝擊神級失敗之後，留下來的饕餮神牛血脈殘魂。」
六女沒人插話。藍夢琴站在窗邊，火紅長髮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揚起，她伸手按住髮尾，手指卻僵在那裡沒有放下。唐雨格坐在椅子的扶手上，背挺得很直，膝蓋上放著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玉龍月繼續往下說。
初代宗主帶著六位妻子走進落日森林七色靈脈交匯處。一萬三千年前，那個男人想借七脈本源一舉成神。他的血脈夠強，扛得住神級靈壓，但他的六位妻子扛不住。六道神獸本源靈力灌進她們體內的時候，她們的經脈、丹田、血脈根基同時承受不住那股壓力，一個接一個在他面前倒下。
「六個，全死。」玉龍月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唸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歷史，但他胸口七色獸紋在衣料底下猛地燙了一下，燙得他眉頭一抽。「他成了半神，沒有繼續衝上去。他把自己的靈力跟殘魂封進七色靈脈，鎖住四百年開啟一次的週期，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他走回龍牙城，一個人。」
偏廳裡安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叫到一半就沒了，像被什麼東西嚇飛了。
「那頭神牛呢。」牧奴嬌先開口，她的聲音比平常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牠為什麼被困在那裡？」
「神牛是他的血脈殘魂。他把殘魂剝出來，留在靈脈洞裡守著那些靈礦。」玉龍月說，「一萬三千年。困在那個山洞裡，斷了一隻角，靈力一點一點流失，只剩下殘魂的本能跟一段不完整的記憶。」
露西從門檻邊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藍眸裡沒有淚，但瞳孔深處那條極細的紫線在微微顫動，像水面被風吹出的細紋。
「你收牠進精神之海，」她說，聲音很輕，「是因為牠認出戒指？」
「不只。」玉龍月看著她。「因為牠想回落日森林。因為七色靈脈裡還有東西在等牠。」
千鶴輕輕抽了一口氣。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按在自己小腹上，掌心隔著衣料貼著那道已經癒合很久的產後疤痕，指節微微屈起。
玉龍月把她們臉上的表情全部看在眼裡。坦妮雅的紫色瞳仁裡閃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別開視線；藍夢琴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緊的線，下巴微微上揚，那是她忍著不讓自己追問時慣有的姿態；唐雨格握拳的手鬆開了，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算什麼；牧奴嬌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
「那斷角呢。」露西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現在離玉龍月只有一臂的距離，晨光從她背後打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很淡的銀邊。「缺的那個東西，是不是跟初代宗主的六位妻子有關。」
玉龍月沒有馬上回答。
精神之海裡，神牛翻了一個身。不是醒來，只是睡夢中的一個極輕微的動作，但斷角處的暗金色靈霧又開始聚攏了，一絲一絲地從意識邊緣抽出來，纏上那截斷角的截面，補到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後——停了。
停得乾脆俐落。像有什麼東西在角根處張著一個形狀剛好吻合的缺口，不是封印，不是靈力不足，而是一段缺失的血脈記憶。
「缺的是六元素之外的東西。」玉龍月說，「神牛在精神之海裡補斷角，補到三分之一就停。不是靈力不夠，是牠的血脈記憶裡少了六個人的位置。那六個人的靈力印記還在七色靈脈裡，但牠缺了她們的血脈記憶，角就補不上去。」
六女聽懂了。沒有人需要他把這句話再講第二遍。
坦妮雅第一個動。她走過來，伸手按在玉龍月胸口七色獸紋的位置上，掌心壓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心跳從手掌傳進他肋骨裡面。藍夢琴緊跟在後，她的手從他腰側繞過去，勾住他另一側腰帶，指尖掐進布料裡。唐雨格站起來，從他背後伸手，穿過他腋下，手掌貼住他的後心。牧奴嬌直接從正面抱住他一條手臂，把他整條前臂壓在自己胸口上，隔著軟肉，他能感覺到她心跳快得像擂鼓。千鶴把手指塞進他另一隻手的指縫裡，十指扣死，掌心貼掌心。
露西是最後一個。她把那隻按在他獸紋上的手往上移，指尖滑過他的鎖骨、喉結、下巴，最後停在他臉頰上，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那裡沒有淚，但皮膚底下有一條極細的經脈在跳，跳得很急。
「你收牠進來的時候，」露西的聲音很穩，穩到只有最靠近她的人才聽得出來那裡面壓著一層極薄的顫，「就知道牠的角補不全了，對不對。」
「對。」
「那你還是收了。」
「收了。」
露西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把另一隻手也貼上來，兩隻手捧住玉龍月的臉，把他拉下來，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她的劉海垂下來，掃在他鼻樑上，帶著一點海水味的涼意。
血脈圓環在七人之間微微發熱。不是那種情慾的燙，是一種很沉的、像炭火埋在灰底下的溫熱，從玉龍月胸口獸紋的位置輻射出去，沿著六道看不見的靈力線，同時傳進六女丹田。
神牛在精神之海裡不再翻身了。那截斷角處的暗金色光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穩定地亮著，不擴張也不消退。牠睡得很沉，但玉龍月能感覺到牠的意識邊緣正在輕輕顫動，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一萬三千年的距離，在七色靈脈的方向呼喚牠。
「我會把答案找出來。」玉龍月低聲說。他的額頭還抵著露西的額頭，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震得她掌心發麻。「斷角缺的那段血脈記憶——我會找到。」
窗外灌進來的風忽然變大了，把藍夢琴的火紅長髮吹得整片揚起來，髮尾掃過玉龍月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極淡的暖意。偏廳角落裡那盞還沒點亮的靈礦燈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燈罩敲在木柱上，發出很脆的一聲響。
六女沒有說「我們幫你」或「你不要自己扛」。她們只是靠得更近了一點，七個人的影子在晨光裡疊成一片，形狀像一頭趴在地上、正準備站起來的暗金色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