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從塔頂四面八方灌進來，把玉龍月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七芒星陣位的中心點，腳下是冰涼的塔頂石板，頭頂是還掛著幾顆殘星的暗青色天幕。六女已經各自盤坐在對應的陣位上——坦妮雅在東，藍夢琴在南，唐雨格在東南，牧奴嬌在西南，露西在西，千鶴在北。六個人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六縷白霧，像六條還沒醒透的小獸。
玉天龍背對著他們，站在塔頂邊緣，衣袍被風扯得筆直。老爺子沒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壓過風聲傳進每個人耳裡：「眼功第一步，接紫氣入眉心，是開門。第二步，紫氣凝瞳，是讓門裡長出眼睛。」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六女，「妳們幾個昨天接進去的紫氣，還浮在眉心竅穴外圍，沒沉下去。今天就是要讓它沉。」
「盤坐，閉眼。」玉天龍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龍月，你站著。你的眼功境界比她們高四階，今天你當陣眼。」
玉龍月點頭，在中心點站定。他閉上眼，浩瀚初期的眼功靈力從眉心竅穴湧出，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朝六個方向同時鋪開。六女幾乎在同一瞬間感覺到了——那不是靈壓，而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有人用指尖在她們眉心前劃了一下，不碰到皮膚，卻讓那一小塊地方微微發燙。
「來了。」玉天龍低聲說。
東方地平線上，第一縷紫氣從雲層縫隙裡滲出來。不是陽光，是比陽光更薄、更冷、更快的東西。它像一道極細的劍光，貼著山脊線掠過，在眨眼的瞬間就刺進了塔頂的範圍。
玉龍月的眉心竅穴猛地一燙。他以浩瀚眼功接住那道紫氣，不吞，而是把它拆成六股，沿著腳下的七芒星陣紋朝六個方向推送出去。六女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紫氣入眉心的感覺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溫的，今天卻是燙的，像有人把燒熱的針尖抵在她們眉骨正中央，不刺進去，就懸在那裡，燙得眼皮直跳。
「別躲。」玉天龍的聲音像鐵棍敲在石板上，「越躲越燙。讓它沉。」
坦妮雅第一個咬牙頂住。她的紫瞳在閉著的眼皮底下劇烈轉動，眉心竅穴處浮起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像被燙紅的皮膚底下滲出了什麼東西。那股紫氣從竅穴外圍一寸一寸往裡沉，每沉一分，她就能感覺到自己對四周靈力流動的感知清晰一分——她能「聽」到晨風擦過塔頂石板的紋理，能「聞」到千鶴銀白髮絲上殘留的皂角味，甚至能「摸」到玉龍月胸口七色獸紋在皮膚底下緩慢運轉的頻率。
藍夢琴的火紅長髮在晨風中揚起來。她的眉心竅穴燙得最厲害，紫氣沉入的速度卻最快。火鳳凰血脈對紫氣有天然的親和力，那股燙意在她身上更像暖意，像有人把一小塊炭火放進她額心裡，不灼人，只是穩穩地燒。她感覺到自己的感官範圍在擴大——從塔頂往外延伸，越過圍牆，越過訓練場，一直推到別院的方向。她甚至能感應到六個男嬰在玉夫人懷裡沉睡時那股平穩的靈力脈動。
「很好。」玉天龍的聲音放緩了些，「雨格，不要用麒麟眼去分析紫氣。紫氣不是靈力，分析不了。用妳的血脈去接，不是用腦。」
唐雨格眉心一顫，立刻調整。她把麒麟血脈裡那股木屬性的溫潤之氣從丹田抽上來，不灌入眉心，而是讓它包住那團還在竅穴外圍打轉的紫氣。紫氣像被什麼東西安撫住了，不再亂竄，開始緩慢下沉。唐雨格吐出一口氣，青色瞳仁在眼皮底下泛起一層薄薄的紫光。
牧奴嬌的狀況最粗暴。她的比蒙血脈對這種精細活本就沒什麼耐性，紫氣在她眉心竅穴外圍撞來撞去，就是不肯沉。她乾脆把土屬性靈力全部壓上去，像用一堵土牆硬生生把紫氣往裡推。玉龍月感應到她的陣位傳來的劇烈波動，睜開一隻眼，低聲說：「嬌嬌，輕一點。妳這是在跟紫氣打架，不是在凝瞳。」
「靠北，它不進去啊。」牧奴嬌咬牙切齒。
「妳越兇它越不進去。」玉龍月把浩瀚眼功的牽引力放柔，在牧奴嬌的陣位上多分了一絲紫氣過去，「鬆開土牆，讓它自己流。」
牧奴嬌罵了一聲，鬆開靈力壓制。那團紫氣在她眉心停了半息，然後像找到路了一樣，自己往竅穴深處滑進去。她全身打了個哆嗦，感官範圍瞬間炸開——她聞到了塔底石縫裡青苔的水腥味，聽到了十丈外樹梢上兩隻鳥在搶一條蟲，甚至能感覺到玉天龍體表那層若有若無的靈壓像一件看不見的袍子一樣裹在身上。
「幹。」她小聲說，「這他媽的也太清楚了。」
露西和千鶴幾乎同時完成。露西的水屬性靈力對紫氣有包裹作用，她把紫氣當成一滴水，用靈力把它裹住，輕輕往竅穴裡一送，就沉下去了。千鶴的風屬性更輕，她根本沒用力，只是讓風系靈力在眉心竅穴外圍形成一個小小的氣旋，紫氣被氣旋帶著轉了兩圈，自己就滑進去了。
六道極淡的紫色光暈在六女眉心同時亮起，又同時沉入皮膚底下。那光不是靈力的顏色，也不是血脈獸紋的顏色，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從眼球深處滲出來的微光。六女同時睜開眼，瞳孔裡各有一道極細的紫線，從瞳仁中心筆直延伸到邊緣，像貓科動物的豎瞳，又像某種古老獸類的眼紋。
玉天龍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勉強可以算是笑。「第二步，成了。」他看向玉龍月，「你剛才分紫氣的手法，是浩瀚期才用得出來的。換成芥子期的人來當陣眼，六道紫氣至少會散掉兩道。」
玉龍月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站著不動比打一場仗還累，眉心竅穴到現在還在發燙。「爺爺，這第二步要練多久才能穩定？」
「她們的話，每天清晨接紫氣，七天左右紫瞳就不會退了。」玉天龍頓了頓，目光從六女身上移開，落在玉龍月臉上，「在那之前，先說你的事。」
晨風忽然變大，把玉天龍的衣袍吹出一道裂帛似的響。老爺子的眼神跟剛才教眼功時完全不同——不是嚴厲，而是一種更深的、壓著什麼東西的審視。
「你精神之海裡那個傢伙，現在怎麼樣。」
不是問句的語氣。玉天龍已經知道了，只是要玉龍月親口說出來。
玉龍月沒有隱瞞。他把神牛入駐精神之海後的所有狀況一口氣說完——斷角補到一半就停、幼獸與神牛隔空相望、那聲低鳴撞動意識邊緣、以及他自己在昏迷前後反覆確認的那個結論：「牠缺的不是靈力。我把六道元素靈力全部灌進去，牠只吞了一半就不動了。那截角補不全，是因為缺了某種不在六元素裡的東西。」
六女全部轉頭看他。露西的藍眸縮了一下，千鶴的銀白睫毛在晨光裡抖了抖，唐雨格嘴唇微張又閉上。她們昨晚就知道神牛斷角的事，但玉龍月沒有把「不在六元素中」這個細節說得這麼清楚。現在他當著玉天龍的面說出來，就表示他自己已經反覆確認過，不是猜測。
玉天龍沉默了很久。塔頂只剩下風聲，和六女眉心殘留的紫光在皮膚底下微弱明滅的頻率。
「當年。」老爺子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教眼功時啞了一截，「初代宗主也有過同樣的困惑。」
玉龍月猛地抬眼。六女同時屏住呼吸。
「祖爺爺他——」
「不是靈力不夠。」玉天龍打斷他，「初代宗主當年帶著六位神獸伴侶衝擊神級的時候，七個人的靈力加起來，足以把一座山脈從地圖上抹掉。但他在最後一步卡住了。卡住他的東西，跟你現在看到的那截斷角一模一樣。」
「是什麼？」
玉天龍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玉龍月從未在老爺子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為難，不是隱瞞，而是一種更接近於「不確定」的神情。「答案不在靈力裡，在血脈記憶中。」
「血脈記憶？」玉龍月皺眉，「那是什麼——」
「我只知道這麼多。」玉天龍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追問，「初代宗主的手札殘篇裡有紀錄。他把那東西叫做『缺角』，但沒有寫清楚缺的到底是什麼。不是他不願意寫，是他自己也沒搞懂。那本手札就放在藏書閣東側第三排最上層的靈礦匣裡，你今天課後自己去翻。」
玉龍月張了張嘴，想追問細節，但玉天龍已經轉過身去，那個姿態跟剛才教眼功時的鐵血老爺子判若兩人。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駝，衣袍被風灌滿又塌下去，像一面被風吹了四百年的舊旗。
「下塔吧。」玉天龍頭也不回地說，「今天還有課。」
六女從陣位上站起來，眉心的紫光已經完全沉入瞳孔深處，只在眨眼的時候會閃過一道極淡的紫色殘影。她們一個接一個走向石階，經過玉龍月身邊時，每個人都碰了他一下——坦妮雅用肩膀撞他的手臂，藍夢琴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腰帶，唐雨格在他後腰輕輕一拍，牧奴嬌直接捏了一把他的屁股，千鶴把手指塞進他掌心又抽出來。
露西是最後一個。
她走下陣位的時候沒有立刻去碰玉龍月，而是停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胸口七色獸紋的位置上。隔著衣料，那七道顏色在皮膚底下溫溫地亮了一下，像在回應她的觸碰。
「你欠我的解釋。」她低聲說，藍眸裡的水光被晨光染成一種很淡的銀色，「跟這個有關嗎。」
玉龍月握住她的手。不是輕輕握，是收緊五指的那種握法，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指節壓進她指縫裡。他沒有否認。
「有。」
露西看了他很久。她的瞳孔裡那條極細的紫線在晨光中閃了一下，然後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兩隻手包住玉龍月的手，用力一握，放開，轉身走向石階。
玉龍月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過的手背。上面殘著一點水屬性的涼意，像海浪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一小片水膜。
神牛在精神之海裡翻了個身。不是醒來，只是睡夢中的一個翻身。那截斷角處的暗金色靈霧又開始緩慢聚攏，一絲一絲地從精神之海的邊緣抽出來，纏上斷角截面，補了大約三分之一，然後又停了。停的位置跟昨晚一模一樣，像有什麼東西在角根處擋住了它，不是牆，不是封印，而是一個形狀剛好吻合的缺口。
玉龍月吐出一口長氣，邁步走向石階。
塔頂的晨光從他背後灑下來，把石板地面上七芒星陣位的刻痕照得一清二楚。七個位置，七道淺淺的凹槽，槽底殘著六女眉心滴落時滲出的極淡紫色光點，像七顆還沒來得及熄滅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