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鶴的銀白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整個人貼近，掌心覆上玉龍月的手背。唐雨格沒有出聲，她的青色靈光從玉龍月胸口移開，改按在他腕脈上，指尖微微發顫。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牧奴嬌第一個撞進來，棕髮亂糟糟地散在肩上，寢衣領口歪了一邊，露出半截蜜色鎖骨。她身後跟著坦妮雅、藍夢琴、露西。坦妮雅的紫髮還滴著水，像是剛從浴房裡衝出來；藍夢琴火紅長髮披散，眼神已經從驚慌轉成壓抑的冷靜；露西端著一隻淺口水杯，藍色長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幾縷濕髮貼在臉側。
「讓開。」露西低聲說。
千鶴往旁邊挪了挪，但手沒離開玉龍月。露西跪到床邊，把水杯湊到他唇前，另一手託住他的後腦，動作很穩，穩到杯裡的水面只晃了一下。玉龍月沒有拒絕，就著她的手慢慢嚥下去。水是溫的，從喉嚨一路流進胃裡，像把乾裂的河道澆了一遍。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視線總算不那麼糊了。
「靈力周天，」他的聲音還是啞，像砂紙刮過石面，「幫我恢復一下。」
六個人都沒動。
不是猶豫，是她們全在看他。玉龍月半靠在床頭，胸口七色獸紋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他下顎線條像刀刻出來的。他見六女還站著，扯了一下嘴角，那點痞氣在蒼白的臉色上格外扎眼。
「幹嘛？沒聽過老公叫你們辦事？」
坦妮雅先反應過來，紫瞳一瞪，嘴裡低罵了一句「白痴」，人已經往床尾去。牧奴嬌啐了一口，扭頭就找位置。藍夢琴沒罵，她只是看了玉龍月一眼，轉身走到南側。露西把水杯放到床頭，藍眸在他臉上停了半瞬，才往西邊去。唐雨格與千鶴各自起身，一左一右退開，又依著某種看不見的次序落到自己的方位上。
七芒星。
六女在床榻四周坐下，彼此間隔均勻，像早就刻好的陣位。玉龍月盤腿坐正，胸口獸紋猛地一漲，七道顏色從他身上迸開，化作六道細細的光線，分別連上六女的眉心。寢室裡暗了下來，只有那圈光在流動。
坦妮雅的雷屬靈力第一個灌進來，像鞭子抽在經脈上，酥麻帶刺。玉龍月繃緊背脊，沒哼聲。緊接著是藍夢琴的鳳凰火，熱流順著同一條經脈澆下去，把雷擊後的麻痺燒成一片滾燙。唐雨格的木屬靈力像涼水，第三波，從另一側滲進，將灼痛壓下去。牧奴嬌的土靈力像一堵牆，貼著經脈外壁推，把他的氣血往裡收。露西的水靈力跟在後面，像潮汐漫過裂口，把乾涸的地方一點一點填滿。千鶴的風靈力最後到，像從高處吹下來的風，繞著經脈內壁打旋，把前面五道靈力攪成一條暗金色的河。
玉龍月沒有主動引導。六女的靈力一到他體內，丹田裡的混種饕餮幼獸便睜開眼，猛地張口，將那六道靈力吞入腹中。牠吞得貪婪，圓滾滾的身子脹大一圈，又慢慢吐出一縷一縷暗金色的霧。那霧不散，反而往上游，穿過丹田，沿著經脈逆流而上，直竄精神之海。
寢室裡的光變了。
七道靈光交織成一個巨大的繭，把床榻中央的玉龍月與六女一同罩住。那繭不是死的光殼，它像在呼吸，一下一下地收縮、膨脹，每一次收縮，就有一道暗金色的波紋從玉龍月眉心蕩開。六女同時閉上眼，額角開始滲出薄汗。
玉龍月的精神之海深處，神牛動了。
牠沒有翻身。牠只是抬起了頭。
斷角處的靈霧又一次湧出，暗金色的光沿著斷口往上爬，緩慢地補全那截失去的角。但到一半，光霧像撞上一堵透明的牆，硬生生停住。神牛低鳴。那聲音比先前更清晰，從夢裡那聲嘆氣變成一種帶著渴求的震動，順著精神之海的漣漪一路往外傳。
混種饕餮幼獸停在精神之海邊緣。
牠沒有越過去。牠在邊界那頭遊動，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神牛。神牛也看著牠。兩頭獸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對峙，誰也沒有先動。玉龍月在意識深處看得清楚，神牛的目光裡沒有敵意，只有某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像餓，又不是餓。
他忽然想到那截角。
每一次都補到一半就停住。不是神牛不願意補全，而是牠缺了什麼。那東西不在玉龍月的靈力裡，也不在六女的六元素靈力裡。它像一個被挖空的洞，補上去的光霧根本沒有底，所以每一次都只能停在半途。
「睡吧。」
玉龍月的手抬起來，擦過千鶴的鬢角。那裡的銀白髮絲被汗沾濕，貼在太陽穴上，像一層細細的鱗。千鶴沒躲，反而把臉往他掌心蹭了一下。玉龍月的手沒停，又往另一側探去，在唐雨格的後頸輕輕一捏。
「你們也睡。」
唐雨格張開眼。青色的瞳仁裡還殘著一點暗金色的餘光，像森林裡快要熄滅的營火。她沒問神牛的事，也沒問那聲低鳴。她只是看著玉龍月，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把頭靠回他肩側。
牧奴嬌從床尾爬上床，擠到玉龍月小腿邊，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罵了一句「下次再這樣，老孃把你綁在床上餵一整天」。坦妮雅靠在床柱旁，雙手抱胸，紫瞳卻一直沒離開他的臉。藍夢琴還坐在南側，火紅長髮遮住半張臉，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閉眼。」
露西收了水杯，在床沿坐下。她沒有躺，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沿著玉龍月的手背劃了一下，藍眸裡的水光在暗下來的寢室中亮得驚人。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說。
玉龍月笑了一下，聲音還是啞的，卻鬆了下來。
「明天。」
他閉上眼。
胸口七色獸紋的虹光沒有立刻熄滅。七道顏色像潮水一樣慢慢收攏，從最外圈的銀白開始，一道道退回皮膚底層。寢室重新落入黑暗，只有六道淺淺的呼吸聲此起彼落，像海浪拍在很遠的岸上。
神牛在精神之海裡也閉上了眼。
斷角處的靈霧靜靜散去，沒有補完。幼獸又望了一陣，才遊回丹田，把身子蜷進那團暗金色的光裡。玉龍月的最後一縷意識跟著沉下去，像被那聲低鳴牽著，一直落到精神之海最深的地方。
他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