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光比洞裡刺眼很多。
玉龍月瞇了一下眼睛，眼皮被午後的陽光紮得發疼。他沒抬手遮，只是腳步頓了半拍，然後繼續往前走。身後靈脈洞的七色靈光已經完全縮回巖縫深處，洞口恢復成普通的石壁模樣，連那點暗金色都不剩了。
玉天龍站在洞口外三步，背著手，身形被日光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老爺子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視線從玉龍月臉上的血痕一路掃到他還在微微發抖的膝蓋，最後落在玉衡還扶在他後腰的那隻手上。
「吞掉了？」玉天龍問。
「睡著了。」玉龍月啞著嗓子回答。
玉天龍沒再問。他轉過身，往石徑那頭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帶路，又像在等人跟上。玉衡的手從兒子後腰移到他腋下，使勁往上提了一把，玉龍月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蹌半步，然後自己站穩了。
「走。」玉衡說。
三個人沉默地穿過後山石徑。
午後的風從林子裡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玉龍月走在中間，腳步還有點浮，但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碾過碎石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嘎吱聲。玉衡走在他右邊，肩膀始終離他不到一拳的距離，沒再伸手扶，但那隻手隨時懸在半空，像怕他突然垮下去。
回到祖宅的時候，前院的石板地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浮著一層很淡的熱浪。六女全站在門廊下，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唐雨格第一個迎上來。
她沒說話，直接伸手按住玉龍月的手腕，指尖滲出一層很薄的青色靈光。木麒麟的靈力順著他的經脈往裡探，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到幾乎看不見顏色。
「靈力幾乎見底。」她抬頭看向其他五女，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經脈沒裂，可是整條河道都是空的，像被抽乾了一樣。」
「灌靈力。」牧奴嬌立刻說。
「不行。」玉龍月搖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六道靈力一起灌進去，精神之海會炸。牠才剛睡，不能驚醒。」
坦妮雅從旁邊擠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紫色長髮掃過他的手背。「那就一道一道來。我先。」
她沒等玉龍月同意，掌心已經貼上他的後背。紫電靈力從她掌根滲出來，不是平常對戰時那種劈啪作響的雷光，而是很細很細的一絲一絲，像蠶吐絲，一點一點從他的毛孔往裡鑽。玉龍月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慢慢鬆下來，眼皮垂了一半。
「補湯。」藍夢琴端著一隻青瓷碗從廚房那頭走過來，火紅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碗裡的湯還在冒熱氣。她站到玉龍月面前，舀了一匙遞到他嘴邊，「喝掉。」
玉龍月低頭喝了。
湯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帶著當歸和黃耆的味道，還有某種他分辨不出來的藥材苦味。他喝了三口，然後抬起手把碗推開一點。「剩下的等會兒喝。」
牧奴嬌和露西已經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側。牧奴嬌抓住他的左臂往自己肩膀上一搭，露西攬住他的腰，兩個人同時使勁，把他半扶半拽地往浴房的方向拖。玉龍月被拖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玉衡一眼。
玉衡站在門廊下，正看著他。父子對視了一秒，玉衡轉頭往書房走，背影很直，但腳步比平常慢。
玉天龍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
玉衡推門進去的時候，老爺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盞涼掉的茶。他沒喝茶，只是在等。
「說。」玉天龍開口。
玉衡把靈脈洞裡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那道複製他形貌的殘魂開始，講到玉龍月用浩瀚眼功找出破綻，講到父子聯手擊碎鏡像，講到斷角神牛從礦床底下浮出來。他把神牛說的每一句話都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包括初代宗主的真相，包括六妻全死的結局，包括「龍牙城那個傢伙後來真的做到了」這句話。
玉天龍聽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繼續。」
玉衡繼續說。他講到玉龍月提出帶神牛回落日森林七色靈脈，講到三條血誓的內容，講到神牛化作暗金色光流撞入玉龍月眉心。他講到兒子跪在巖面上，指甲縫滲血，用殘存的靈力餵養神牛，直到神牛停止吞食、陷入沉睡。
講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玉天龍沒說話。他拿起那盞涼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個戒指，」老爺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初代宗主留下來的。他當年沒做到的事，戒指記著。」
玉衡沒接話。他站在書桌前，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浴房裡熱氣氤氳。
牧奴嬌把玉龍月的外衣扒下來，露出他精壯的上身。鎖骨底下那道血痕已經凝結，從脖子一路延伸到胸口，在七色獸紋旁邊歪歪扭扭地畫出一條暗紅色的線。露西擰了一條熱毛巾，從他的肩膀開始往下擦，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會碎的東西。
玉龍月靠在浴桶邊上，腦袋往後仰，眼睛半閉。坦妮雅的紫電靈力還在一絲一絲往他經脈裡灌，速度很慢，但穩定。他能感覺到丹田裡那隻混種饕餮幼獸翻了個身，懶洋洋地張嘴吞了一口靈力，然後又蜷回去繼續睡。
精神之海深處，神牛一動不動。
「還疼嗎？」唐雨格蹲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青色的靈光比剛才淡了很多。
「不疼。」玉龍月睜開一隻眼看她，「空空的，但不疼。」
「騙人。」藍夢琴端著那碗剩下的補湯站在浴房門口，聲音冷冷的，但眼眶有點紅。
入夜後，寢室裡只留了一盞靈石燈。
六女輪流守夜的順序是抽籤決定的——千鶴抽到第一班，唐雨格抽到第二班。其他四女各自回房之前，輪流在玉龍月額頭上親了一下，牧奴嬌親得最用力，嘴唇印上去的時候「啵」一聲響，露西在旁邊笑了一聲，然後被藍夢琴拉走了。
玉龍月躺在床中央，閉著眼睛，意識沉進精神之海。
海面上很平靜。神牛蜷在最深處，身體縮成一團，斷角處的暗金色靈霧還在往外滲，很慢很慢，像傷口在滲血。那些靈霧沒有散開，而是凝在斷口處，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好像在嘗試補回那隻斷掉的角，但每一次都補到一半就停住了。
丹田裡的混種饕餮幼獸醒了。
牠從靈力團裡冒出頭，圓滾滾的眼睛望向上方——不是看玉龍月，是看精神之海裡那團暗金色的光。神牛沒有睜眼，但牠的斷角輕輕動了一下。幼獸歪著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嚕。
牠們在隔空相望。
玉龍月在意識深處睜開眼，看著這一幕，胸口七色獸紋微微發燙。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神牛不是吃飽了就沒事。牠會餓。牠餓的時候不會問他要，不會跟他商量，只會在精神之海裡折騰。他往後每一天都得餵牠，就像餵丹田裡那隻幼獸一樣。
「靠。」他在心裡罵了一聲。
千鶴坐在床沿，銀白色長髮披散在肩上，手指輕輕搭在玉龍月的手背上。她沒說話，只是每隔一陣子就用指尖探一下他的脈搏，確認他還在跳。唐雨格坐在另一側的軟榻上，膝上攤著一本麒麟族的秘笈，但她的視線不在書上，一直在玉龍月的臉上。
夜深了。
唐雨格放下秘笈，起身走到床邊，在玉龍月左側躺下。千鶴從右側鑽進被子裡，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的體溫一左一右地貼上來，隔著薄薄的寢衣，像兩團溫熱的水。
玉龍月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胸口七色獸紋跳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種共鳴的跳，是被撞了一下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精神之海深處翻了個身，蹄子不小心踢到他的意識邊緣。他皺了皺眉，沒醒。
然後他聽到了。
精神之海深處，神牛低低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像牛的哞叫，也不像人的話語，而是某種夾在兩者之間的東西——像一頭困在夢裡的牛，在嘆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心跳聲蓋過去，但那股震動順著精神之海的漣漪一路傳到他的胸口。
玉龍月猛地睜開眼。
胸口七色獸紋已經自行亮起，七道顏色在黑暗中燒得安靜而熾烈，把寢室的牆壁映出很淡的虹光。千鶴被驚醒了，撐起身子看他，銀白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圈獸紋的光。唐雨格的手已經按在他胸口上，掌心的青色靈光亮了一半。
「牠……」玉龍月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