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的手掌按在玉龍月後腦上，掌心底下燙得像摀著一塊剛從火爐裡撿出來的石頭。他沒收手，拇指壓在兒子枕骨下緣，感覺得到皮膚底下有東西在竄——不是血脈搏動，是靈力，是那股暗金色的東西還在找路。
「別一次餵光。」玉衡低聲說，聲音壓得很沉，像在壓住什麼別的東西，「牠幾百年沒吃過東西，你的經脈不是靈脈。」
玉龍月沒抬頭。他跪在巖面上，十指還插在髮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汗從鬢角淌下來，沿著下頷線滴落，在七色靈光裡閃了一下就沒入陰影。他聽見父親的話了，但他沒打算聽。
「牠餓了不知多少年。」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像嗓子被砂紙磨過，「我現在不餵，難道讓牠回去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
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眼睛，把意識往精神之海深處壓進去。
那片被他強行撐開的意識空間裡，神牛站在中央。暗金色的身軀半透明，像一尊被時光磨薄了的銅像，斷角處的靈霧收攏成一團，停在斷口不再補形。那對暗金色光點——牠的眼睛——正對著他，沒有敵意，也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沉默的、沉甸甸的注視。像在等，又像在看他到底能撐多久。
玉龍月咬牙，把經脈裡殘存的靈力擰成一股，往精神之海裡灌。
那股靈力不算多。剛才跟殘魂對戰，又硬扛神牛的威壓，他的經脈已經被掏得七七八八。丹田裡的混種饕餮幼獸縮成一團，暗金色的虛影比平時淡了兩分，像一盞油燈被調暗了焰。但他沒停。他把最後那幾縷靈力從四肢百骸裡擠出來，一絲一絲地往精神之海送。
靈力流入神牛身軀的時候，牠的暗金色光點微微收縮了一下。
不是抗拒。是吞嚥。
像一頭渴了太久的獸，終於碰到水，不搶不撲，只是張嘴，讓水流進去。靈力沿著牠的斷角往下淌，淌過額心，淌過頸側，滲進那層半透明的暗金色身軀裡。每滲入一絲，牠身周的暗金霧氣就收攏一分，從原先翻湧的狀態慢慢沉澱下來，像暴雨後的泥水終於開始澄清。
精神之海不再翻攪了。
玉龍月感覺得到——那片被攪得一團亂的意識深處，正在一點一點地平復。不是睡著，是安靜。像一頭巨獸吃飽了，趴在湖底，不再動，但眼睛還睜著。
玉衡的手還按在他後腦上。掌下的溫度沒有降，但不再往上飆了。他感覺得到兒子的頭皮在微微發顫，不是痛，是用力過度之後肌肉自己在抖。他把掌心壓實了一點，沒說話。
洞壁的巖縫裡，七色靈光溫溫地亮著，比剛才更柔和。那些光線不再繞著玉龍月轉，而是靜靜地照在他身上，像六道視線在陪著他。戒指上的七芒星穩定地亮著，與他胸口的獸紋同步明滅，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心臟在深眠中的跳動。
玉龍月把最後一縷靈力灌進去，然後撐不住了。
他整個人往前傾，手從髮間鬆開，撐在巖面上，十指摳進石縫裡。指甲縫滲出血絲，他沒感覺。他的呼吸又粗又碎，胸腔像一具被搾乾的風箱，每一次起伏都拉得很慢、很重。
「……夠了。」玉衡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玉龍月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連搖頭的力氣都得省著用。「還沒。」
「夠了。」玉衡的手從他後腦滑到後頸，虎口卡在他頸椎兩側，力道不重，但很穩，「你現在餵進去的是你自己的底子。牠吞得下，你補不回。」
玉龍月沒回話。他低著頭，盯著巖面上自己滴落的血漬，暗紅色的，被七色靈光一照，泛出一層很淡的紫。精神之海深處，神牛那對暗金色光點緩緩轉了一圈。牠沒再吞靈力了——他把靈力送過去，牠不收。暗金霧氣穩穩地裹在牠身周，不再往外翻，也不再往裡縮。
牠吃飽了。或者說，牠願意停下來了。
玉龍月閉上眼睛，把意識從精神之海裡抽出來。抽出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陣空——不是虛弱，是輕。像扛了一整天的重物終於放下，肩膀還在抖，但骨頭不響了。
他慢慢抬起頭。
七色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額角青筋還沒完全消退的痕跡。嘴角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線。他的眼睛還充血，眼眶紅得像剛被人揍過一拳，但瞳孔是清的，很亮。
他看向玉衡。
玉衡蹲在身側，一隻手還按在他後頸上。父子的距離很近，近到玉龍月能看見父親鬢角冒出來的幾根白頭髮，在靈光裡泛著很淡的銀色。玉衡的臉很沉，嘴唇抿成一條線，但眼睛沒藏住——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翻，翻得很深。
「帶牠回家之前，」玉龍月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得先把牠餵飽。」
玉衡看著他，沒接話。
過了很久——大概是幾次呼吸的時間——他的手從兒子後頸上移開，轉而抓住他的上臂，使勁握了一下。不是扶，是握。力道很重，像在確認骨頭還在。
「站得起來嗎？」
玉龍月沒回答。他把手從巖縫裡抽出來，指節上的血沾了碎石屑，他用膝蓋頂住地面，慢慢撐起身體。站起來的那一刻，膝蓋喀啦響了一聲，他沒管。
戒指上的七芒星還亮著，溫溫的，像炭火埋在灰裡。精神之海深處，神牛的暗金色光點緩緩闔上一半，不再看他。
牠睡著了。
洞壁的七色靈光開始收攏，從巖縫裡一絲一絲地退回去，退得很慢，像潮水在退潮。光線掠過玉龍月胸口的時候，他胸前的七色獸紋最後亮了一次，然後也跟著暗下來，只剩很淡很淡的餘暉。
玉衡站起來，站在他身側，沒扶他，但肩膀靠得很近。
「回去。」玉衡說。
玉龍月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往洞口走。腳步還有點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洞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靈脈洞深處——那片礦床底下，七色靈光已經差不多全退了，只剩最深處還有一點很淡的暗金色，像一盞忘了滅的燈。
他轉回頭，走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