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牛話音剛落，那團暗金色光芒猛地一縮，像心臟被人攥緊。
整座靈脈洞第三層的巖壁同時嗡鳴起來。不是震動，是從石頭深處傳出的低頻共鳴，像有什麼沉睡了幾百年的東西被驚醒。洞頂的礦脈紋路一條一條亮起，暗金與七色交錯，把整座山洞照得像一座被封死的祭壇。
玉衡跨出一步，右手已經凝出一層饕餮靈力，脫口喊：「龍月，你——」
玉龍月抬手，掌心朝外，沒回頭。那個手勢不重，卻把玉衡的話攔在半空。玉衡看著兒子背影，看見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汗水沿著脊骨往下淌，但他站得很穩。
「爹，」玉龍月說，嗓音嘶啞但平靜，「這一步我自己走。」
玉衡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靈力沒散，但也沒再往前。他退後半步，腳跟踩碎了一小塊礦石，沒說話。
神牛看著玉龍月，那對黑洞似的眼眶裡，暗金色光點轉得極慢，像兩顆沉在深水底的珠子。牠的斷角處暗金光芒還在收縮，一明一滅，節奏像心跳。
「血誓。」神牛低聲說，嗓音從巖壁深處翻出來，帶著沉沉的共鳴，「以心頭精血立誓。若違反，立誓者神魂俱滅。」
牠頓了頓，蹄子在巖面上挪了半步，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殘痕。
「你想清楚。」
玉龍月沒答。他抬起左手，右手拇指指甲劃過食指尖，一道血口裂開，血珠滲出來。他把血抹上戒指那枚七芒星，動作不快，像在做一件做過幾百遍的事。
「一。」他說。
戒指上七色靈光驟然一亮，紫紅綠棕藍銀白同時迸開，像七條燒紅的鐵絲纏在他指節上。神牛斷角處的光芒跟著猛地一暗，像在聽。
「不可侵佔及幹擾我的靈魂、意識、記憶和肉體。」
七色光又亮了一層，光絲從戒指蔓延到手腕，像藤蔓往上攀。巖壁的嗡鳴聲轉沉，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裡嘆了口氣。
「二。」玉龍月說，指尖的血又擠出一滴，落在七芒星上，「不可擅自吸取我體內的靈力和精神力。」
這次七色光不再只是亮，而是開始轉。像七條顏色的蛇繞著他左手盤旋，從指尖轉到手腕，再轉到前臂。神牛斷角處的光芒開始明滅，節奏跟戒指上的光完全同步，像兩個人在對暗號。
「三。」玉龍月吸了口氣，「不可擅自離開我的精神之海。」
第三條念完的瞬間，戒指上七色靈光猛地炸開，不是向外炸，而是向內收縮，全部鑽進他指尖那道血口裡。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驟然全亮，像七道閃電同時劈在胸骨上。丹田裡的混種饕餮虛影仰頭，發出一聲長鳴，聲音穿透他的胸腔，穿透巖壁，整座靈脈洞都在震。
神牛沉默了片刻。那對眼眶裡的暗金色光點定住了，像兩顆釘死在夜空裡的星。
「好。」
牠說這個字的時候，嗓音裡那層哀傷突然淡了一點，像水面沉澱下來的泥沙。斷角處的光芒最後一次明滅，接著整頭牛化作一道暗金色光流——不是撞過來，而是像被戒指上的七色光吸過去，光流在空中翻了半圈，直直撞入玉龍月眉心。
玉龍月只覺腦中像被楔入一根燒紅的鐵樁。
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東西——像有人把一整片火海灌進他顱骨裡，從眉心灌進去，沿著每一條神經往外燒。他的意識被撕開，精神之海像一面鏡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亂飛，每一片都映著神牛那對暗金色的眼睛。
他雙膝重重砸地。
巖面碎裂，碎石彈開。他兩手抱頭，十指插進髮間，指節用力到發白，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崩潰大叫。那聲音在山洞裡撞來撞去，像被困住的野獸。
「龍月！」玉衡衝上前。
一步。兩步。第三步還沒踩實，玉龍月周身猛地爆開一圈靈壓，暗金色與七色混在一起，像一道翻捲的浪頭往外推。玉衡被逼退半步，腳跟蹬在巖面上刮出一道白痕，胸口的衣服被靈壓壓得貼住肋骨。
「別——」玉龍月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過來！」
神牛的精神體在他意識深處翻攪。不是吞噬——是翻攪。像一頭巨獸走進一片太小的湖泊，每走一步，湖底就掀起一大片淤泥。玉龍月感覺自己的精神之海在往外撐，邊緣裂開，又被饕餮靈力補上，再裂開，再補上。每一次撕裂都伴隨著一波灼熱的劇痛，從眉心燒到後腦，再從後腦燒回眼球後方。
他咬著牙，血從嘴角滲下來，滴在巖面上，暗紅色的。戒指上的七色靈光一明一滅，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眼眶裡的血絲一根一根浮起來。
丹田裡那頭幼獸在瘋狂衝撞。不是往外撞，而是往裡撞——往精神之海的方向撞。牠的暗金色虛影在他體內亂竄，每一次衝撞都替他守住一線清明，像有人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時候伸手拉了他一把。幼獸的鳴叫從丹田傳上來，穿透胸腔，穿透喉嚨，但他沒叫出聲。
他把那聲音吞回去了。
玉衡站在三步外，拳頭握得指節咯咯響。他看著兒子跪在七色光裡，看著那層暗金色光流在他皮膚底下亂竄，從額頭竄到頸側，從頸側竄到鎖骨，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找路。玉衡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出聲。
洞壁的巖縫裡，七色靈光還在滲，比剛才更亮。那些光線像有生命一樣，繞著玉龍月轉，轉得很慢，像六道溫柔的視線。戒指上的光開始穩定下來，一明一滅的節奏慢慢變得規律，跟他胸口的獸紋同步。
精神之海裡，那頭神牛終於停下來了。
玉龍月感覺得到——那片被攪得一團亂的意識深處，突然安靜了一瞬。不是平復，是停頓。像巨獸走累了，站在湖中央，不再動。湖底的淤泥還在翻，但水面開始慢慢沉澱。
他十指還插在髮間，頭低著，呼吸又粗又碎。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混著嘴角的血，滴在巖面上。戒指的光映在他臉上，七色交替，像有人在他面前點了一盞不會滅的燈。
「裝得下了……」他啞著嗓子，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咬碎什麼東西，「就給我……待好。」
精神之海深處，神牛那對暗金色光點緩緩轉了一圈，沒說話。但牠的斷角處不再補那角形了。暗金靈霧收攏，停在斷口，像終於放下了一件拿了幾百年的東西。
戒指上七芒星最後亮了一次，然後穩定下來，七色光不再明滅，而是溫溫地亮著，像炭火埋在灰裡。玉龍月跪在光裡，肩膀還在抖，但他沒倒。
玉衡慢慢鬆開拳頭，走過去，在他身側蹲下來，一隻手按在他後腦上，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