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沒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礦床的鐵樁，任由神牛那兩點暗金色瞳孔在他身上來回刮。他懷裡的幼獸把頭埋得更深，喉嚨裡的鳴叫一顫一顫地，像在替他發抖。
「血脈我認了」這四個字還殘在空氣裡，神牛卻不肯放他鬆口氣。那頭斷角牛忽然往前踏了半步，整座山洞跟著牠的蹄子下沉半寸，暗金色的光像被煮沸了一樣翻湧起來，沿著巖壁往上爬，把玉衡的影子都吞掉了半截。
「小子。」神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極遠的、像從地底翻上來的迴響，而是結結實實砸在玉龍月耳膜上，「你以為血脈認了，就結束了？」
玉龍月還沒回話，一股靈壓已經撞上他的脊椎。不是刀，不是拳，是整座山。他聽見自己的膝蓋骨發出一聲極輕的響，緊接著耳鳴如潮，像有千百根針同時刺進雙耳，眼前的一切都晃成一片暗金色的霧。他雙膝微屈，幾乎要跪下去，卻在最後一刻咬死了牙關，硬是把那口氣頂回胸口。懷裡的幼獸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滾燙的體溫從他頸窩竄進四肢，像往他骨頭裡灌了一道火。
「龍月！」玉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不住的驚愕。
玉龍月沒法轉頭。他的脖子像被鐵箍鎖住了，每一節頸椎都在發出瀕臨碎裂的呻吟。他能感覺到自己額角的青筋一條一條鼓起來，像要撐破皮膚，心跳快得發痛，丹田裡的靈力被那股威壓擠得四散奔逃，像一群被踩了窩的螞蟻。可他站住了。他膝蓋沒落地。
玉衡卻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看著兒子痛苦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衣角穩穩垂著，連根線頭都沒動一下。山洞裡的暗金光在他身上滑過去，像水繞過一塊石頭。他這才真正明白過來——那頭牛只針對玉龍月。這裡的考驗，他插不了手。玉衡的腳往後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最後停在離玉龍月七步遠的地方，拳頭抵著礦壁，指節發白，卻沒再出聲。
「就這點能耐？」神牛的聲音裡浮起一層極薄的嘲諷，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靈力低得可憐，精神力更慘。你這點東西，連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玉龍月聽得真真切切，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塊按在他心口上。他想回嘴，一張口卻只湧上一股腥甜。鮮血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下去，落在左手那枚七色靈礦戒指上。血珠砸在七芒星上，像一顆紅色的星子突然亮起，緊接著被戒面吸了進去，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威壓又重了。玉龍月聽見自己的膝蓋在往下沉，一寸，半寸。他肩上的幼獸突然弓起身子，翅膀般的靈光虛影張到極致，衝著神牛發出一聲撕裂般的鳴叫，像在替他把那口血叫出去。玉龍月猛地抬頭，滿嘴是血，眼睛裡卻像點著兩團野火。他盯著神牛那對暗金色的瞳孔，一字一字地從齒縫裡擠出來，聲音嘶得像砂紙刮過石壁：
「落日森林的七色靈脈——你想回去吧？」
神牛的威壓停了一瞬。
「讓我吞下。」玉龍月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像踩在自己折斷的骨頭上，痛得他全身都在抖，可他沒停。「我帶你去！」
玉衡脫口喊了半聲，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從背後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看見神牛那兩點暗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像兩團被風猛地吹小的火。那頭牛沉默著，整座山洞的暗金光像潮水般往後退開半尺，露出玉龍月腳下一大片灰白的巖面。
神牛看著他。那對黑洞似的眼眶裡，第一次浮起了一種極深的、像被時間磨舊了的哀傷。牠沒再催動威壓，也沒再嘲笑。牠只是看著玉龍月，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暗金光在牠身後退了半尺，不再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