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牛的目光落在七彩靈礦戒指上，那兩團黑洞似的眼眶裡忽然有了光。暗金色的光從牠斷角處淌下，順著鼻樑滑到嘴邊，像一條極細的溪流。牠沒有立刻說話，整座空洞的暗金色光暈卻慢慢向內收縮，從四壁、從穹頂、從礦床裂縫裡一寸一寸地退回來，聚攏在牠身周，像整座礦洞都跟著牠一起屏住了呼吸。
玉龍月舉著戒指，指尖的靈力一層層灌進去。戒面七芒星亮得刺眼，七色光在暗金色的空洞裡炸開，紫、紅、綠、棕、藍、銀白，最後一道黑光從七芒星中心湧出來，像饕餮的嘴，把其餘六色一口吞了進去。那枚戒指裡封著的六道神獸本源靈力在同一瞬間醒了過來，史前巨蜥的雷、猛禽巨鷹的火、龍鱗鹿的木、鋼爪巨掌熊的土、大王烏賊的水、猛禽飛隼的風，六股力量從戒面衝出，在他手掌上方凝成六道極小的殘影，又同時發出一聲低鳴。
神牛動了。
牠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沒有聲音，但整座礦床都往下陷了半寸，像是承受不住牠的凝視。牠低下頭，斷角幾乎湊到戒指跟前，鼻息噴在玉龍月手上，不是熱的，而是一股極沉的冷，像地底深處凍了千年的巖層。那冷沿著他的指骨往上爬，鑽進手腕，直逼心口。
「放開你的丹田。」神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震得玉衡扣住玉龍月後頸的手緊了緊。
玉龍月沒猶豫。他吸了一口氣，把壓在丹田裡的那股力量放開。混種饕餮幼獸從他腹中浮出來，半透明，暗金色的身子盤踞在他肩頭，比初生時大了不止一圈。牠的頭顱貼在玉龍月耳側，兩隻前爪搭在他鎖骨上，尾巴垂在他背後，尾巴尖一顫一顫，像在嗅這座空洞裡的味道。
神牛的目光從戒指移到那頭幼獸身上，停了很久。
「過來。」神牛說。
那頭混種饕餮幼獸看了玉龍月一眼，又看了玉衡一眼，然後從玉龍月肩頭躍了下去。牠落在礦床上，四肢著地，暗金色的身子在每一步裡都留下一道極淡的光痕，像某種古老的圖騰被牠踩出來。牠走到神牛面前，仰起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鳴叫，不是懼怕，不是挑釁，倒像在認一門極遠的親。
神牛低下頭，斷角處那道暗金靈霧終於補全了最後一圈角形。牠用那隻補全的角，極輕地碰了碰幼獸的額心。幼獸沒有躲，反而往前湊了湊，把整個額頭抵在神牛的角上。兩頭暗金色的獸，一老一小，在礦床中央安靜地對峙了一瞬，又像在交換什麼極古老的東西。
玉衡的手還扣在玉龍月後頸上，指節發白。他的目光在神牛、戒指、幼獸之間來回掃了十幾遍，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沒有鬆手。他看得出來，那頭幼獸在抖，不是冷，而是某種血脈深處的震顫，像一根弦被撥到了極致。
「只是血脈模型。」神牛忽然開口，語氣居然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在評價一道菜，又像在評價一個人，「小子，你還不太夠格。不過兩年時間你能做到這程度，算是超出我的預想。」
玉龍月沒回嘴。他站得很直，胸口的七色獸紋穩穩地燃著，像一盞被風吹了七年卻始終沒滅的燈。他看著神牛，看得很用力，像要把牠的斷角、牠的黑眼眶、牠身上每一道暗金色的紋路都刻進腦子裡。五年前他被這頭牛一蹄震斷四根肋骨，躺了三天，爬出洞時滿手是血。這七年裡，他做夢都想回來，把這口氣吞了。可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戴著初代宗主的戒指，肩上蹲著混種饕餮的幼獸，丹田裡運著饕餮的靈力，他卻沒有衝上去。
因為那頭牛看他的眼神，跟他記憶裡的不一樣。
「不夠格。」玉龍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像在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嚥下去。
神牛沒理他，目光又落回那枚戒指上。牠看得很慢，從戒面七芒星的每一道稜線，到鑲嵌在戒身上的七色靈礦，像在辨認一件極舊、極重要的東西。整座空洞的暗金光跟著牠的凝視收縮得更緊，絞成一股，幾乎要把七人的影子都擠出礦壁。
「這戒指……」神牛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回來的，「是……龍牙城那個傢伙……後來真的做到了。」
空洞裡暗金光驟然一暗，像有人把燈芯剪短了一截。玉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玉龍月卻感覺不到怕。他胸口七色獸紋猛地一亮，混種饕餮幼獸轉過身，幾步躍回他肩頭，把頭埋進他頸窩裡，喉嚨裡滾出一串極低的、顫抖的鳴叫。
那頭神牛抬起頭，黑洞似的眼眶裡，第一次亮起了兩點極細極穩的暗金色光。
「你是他的後人。」牠看著玉龍月，聲音裡沒了笑，只有一種壓得極低的、像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的重量，「血脈我認了。但你要吞我，還早。」
玉龍月抬手，把肩上的幼獸往懷裡按了按。他沒看玉衡，也沒看神牛，只盯著自己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戒面七芒星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一顆跳了太久的心，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歇一歇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