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的黑不是慢慢變濃，是一腳踏進去就被吞掉。身後那點晨光像被洞口裁斷了，一步之內，連玉衡按在他肩上的手都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玉龍月沒停，腳下踩得很穩。這條礦道他閉著眼都能走，哪塊石階鬆了、哪段窄得側身、哪處頂壁會滴水，他全都記得。只是今天走進來，胸口七色獸紋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快，像有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等著，一下一下地拽他。
「你以前都一個人來？」玉衡的聲音從右後方響起，在狹窄的礦道裡撞出好幾重回音。
「嗯。」玉龍月沒回頭，「外洞跟第二層還敢帶人，第三層不行。帶誰進去，那道殘魂就變成誰，出來的沒有一個能全身退。」
玉衡沉默了。靴音踩在碎石上，沙沙地響。洞壁兩側的靈礦脈紋原本黑沉沉的，此刻被父子身上散出的靈力一激，竟浮出一層極淡的螢光，青綠、暗紫、赭紅交錯著往深處爬，像整條礦脈在慢慢醒過來。玉龍月看見自己胸口七色獸紋映在石壁上，明滅的節奏跟脈紋的流光絞在一起，越往裡走，越難分清誰在照亮誰。
「爸。」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別一個人上。它會複製你的招式，比你快半拍。」
玉衡沒應聲，只把他肩上那隻手收緊了一點。那力道沉得像座山，偏偏又穩得不像在害怕。玉龍月忽然想起小時候被父親拎著後領扔進練功房的情形，也是這樣，不廢話，只用力。
第三層的入口是一道斜向下的巖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玉龍月先鑽進去，回頭看玉衡，見他父親繃著臉，肩背貼著巖壁往裡擠，胸口的饕餮獸紋也亮起來，暗金色的光在他輪廓上勾了一圈。父子兩人一前一後鑽出巖縫，眼前豁然開朗。
大空洞比玉龍月記憶中更冷。頂上垂下來的鐘乳石像一排排倒掛的牙，四壁的靈礦脈紋到了這裡已經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洞中央那張巨大的靈礦礦床泛著青白的光，像一頭蟄伏在地底的獸，背脊微微起伏。七色獸紋在他胸口猛地一炸，又急又密，像在示警。
「出來了。」玉龍月低喝。
話音剛落，靈礦礦床上方浮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虛影。它從無到有，像一縷煙凝成實體，五官模糊，看不出表情，身形卻與玉衡一般無二，連肩背的寬度、站姿的重心、按在腰側那隻手的角度都一模一樣。玉龍月瞳孔一縮。他認得這招，太認得了。十四歲那年他就是被這東西用自己最熟的「饕餮昇天」從下面頂飛出去，撞斷四根肋骨。
「這就是你說的……吃回去？」玉衡盯著那道鏡像，聲音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對。」玉龍月慢慢吐出一口氣，「它不止複製靈力結構，連戰鬥記憶都吃。你越認真，它越像你。爸，它現在用的是你的身體。」
玉衡沒再問。他上前一步，右腳踏在礦床邊緣，整個空洞裡響起一道沉悶的震響。鏡像同時踏前一步，動作分毫不差，兩股饕餮靈壓在空洞中央轟然相撞。礦壁上的螢光脈紋像被驚醒的蛇群，瘋狂竄動起來，細小的石屑從頂上簌簌落下，打在兩人髮上肩上，又輕又涼。
玉龍月沒衝上去。他退了半步，把呼吸放慢，眼底那點黑亮忽然沉下去。玉天龍教他的浩瀚眼功在這一刻全數運轉，眉心微微發熱。他看見了。鏡像身上那層半透明的靈力像水一樣流動，每一招發力前，靈流都會先往某個方向聚，像河床下面暗湧的走勢。破綻不在招與招之間，而在它每一次「吃進」玉衡靈力之後、重新吐出來之前的那個空隙。那空隙極短，短得只有一線，卻像暗夜裡劈開的一道裂縫。
「爸，巽位，第三式。」玉龍月忽然出聲。
玉衡沒有回頭，甚至沒有遲疑。他腳下一轉，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線牽著，斜踏巽位，饕餮九式第三式「裂山」應聲而出，右掌劈出，暗金靈力凝成一道半弧，直斬鏡像左肩。鏡像同時動作，卻慢了半拍。它的左肩被靈力撕開一道口子，半透明的身形劇烈晃動，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就是現在。
玉龍月整個人彈了出去。他身形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掠過，腳下踩著十四歲那年在此處跌倒過千百次的路線，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靈礦礦床最堅硬的那幾點上。他沒用任何花巧，只把整個身體的力道從腳底一路提上腰背，再從腰背貫入右臂。饕餮昇天。從下而上，像一柄從地底刺出的黑槍。
那一擊貫穿了鏡像的胸口。
半透明的人形虛影在他拳鋒下碎裂開來，不是崩散，而是像被吞掉一樣，從破口處向內塌陷，一縮再縮，最後化成一道青煙，被礦床深處某種力量吸了進去。玉龍月的拳勁未消，整個人順勢落在礦床中央，單膝著地，震得整張礦床都顫了一顫。
「龍月！」玉衡搶上前，一把扣住他後頸，把他往後拽了半步。
就在這時，礦床深處亮了。
那光不是螢光，不是靈礦的青白，而是一種極沉極老的暗金色，像被埋在地底幾千年的舊金子，忽然記起自己會發光。光芒從礦床裂縫裡一絲一縷地滲出來，在空洞中央凝聚成形。那是一頭半透明的暗金色神牛，體型不大，卻讓整座空洞都變小了。牠的牛角斷了一根，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扳斷的。眼眶是兩個黑洞，卻精準地看著玉龍月，又慢慢地移到他身後的玉衡。
「饕餮宗的後人。」那頭神牛開口，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的，而是像從礦壁裡、從地底裡、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的，沉得讓人胸口發緊，「終於不是一個人來了。」
玉龍月站起身，沒退。他胸口七色獸紋亮得不再明滅，而是穩穩地、持續地燃著，像被那頭神牛喚起，又像在回應牠。玉衡站在他身後，一隻手仍扣著他的後頸，另一手握成拳，拳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你到底是誰？」玉衡的聲音又啞又硬，「守在這裡，傷我兒子七年，現在跟我們說這種話？」
神牛沒有回答。牠只是凝視著父子二人，斷角處滲出一道暗金色的靈霧，極慢、極濃，像液化的光。那霧沿著斷口的紋路向上攀爬，一點一點，補全了牠的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