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的手還按在玉龍月頭上，掌心粗糙，壓著髮頂的力道卻穩得像座山。他沒接那句「該回去吞了」，只低低說了一句：「吃完早飯再說。」聲音不重，卻把廳裡最後一點抽噎都按了下去。他鬆開手，率先走回主位坐下，端起粥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六女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多問，各自抱著兒子回座。玉夫人抹了把臉，把眼淚草草擦在袖口，低著頭替身旁的露西盛粥，手還有些抖。玉衡站了片刻，終於也坐了回去，筷子擱在碗沿，沒動。
這一頓早飯吃得極悶。碗匙輕碰，粥氣升騰，沒人開口。六名男嬰安分得反常，吃過奶便在母親懷裡打盹，小獸紋在襁褓下偶爾一閃。玉龍月吃得快，三兩口扒完一碗，擱下碗時看了玉天龍一眼。玉天龍不緊不慢地喝湯，像故意要他等。
直到六女陸續放下碗筷，玉天龍才起身，拿帕子壓了壓嘴角。他誰也沒看，只說：「玉衡，龍月，跟我來。」說罷便背著手往廳外走。玉衡起身，拳頭還握著，跟了上去。玉龍月回頭看了六女一眼，千鶴朝他搖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說「去吧」。他點了下頭，大步跟上。
祖孫三人穿過中庭，晨光從廊柱間斜切下來，把三道人影拉得又長又硬。沒人說話，只有靴底踏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沉得發悶。出了大宅側門，沿著後山那條碎石小徑往北走，地勢漸高，林木愈密。靈脈洞的洞口就在幾株歪脖子老松後面，黑幽幽地張著，像一口吞了太多光之後忘了吐出來的喉嚨。
玉天龍在洞外十步處停下，背對著兩人，晨光斜斜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進洞口的黑暗裡，截成兩段。他沒回頭，只問：「龍月，你知不知道，裡面那道殘魂，為什麼你吞不掉？」
玉龍月站定，盯著洞口。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礦灰與獸血混成的腥涼，擦過他臉側。他答得很快，像這答案他早在心裡磨了無數遍：「知道。因為它會吃回去。」
玉天龍沒吭聲。晨風掠過松枝，簌簌響了一陣。他慢慢轉過身，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越過玉龍月，落在玉衡身上，停了好幾秒，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就讓該了結的人進去。」
玉衡的呼吸明顯重了。他看向父親，又看向兒子，額角那條青筋又跳起來。他沒有立刻動，只盯著洞口，像在跟裡面什麼東西對峙。玉龍月側過臉，看他父親攥緊又鬆開的拳頭，低聲說：「爸，走吧。」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鑰匙，把玉衡腳下那層僵住的力道轉開了。他上前一步，與玉龍月並肩站到洞口。父子兩人一般高矮，肩線齊平，晨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兩道影子一起送進洞裡。玉天龍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再開口。
洞內有風。那風從很深的地方湧出來，吹在兩人臉上，涼得有些刺。玉龍月胸口七色獸紋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黑暗裡點著了。他沒退，反而把下巴抬了抬，眼底那點黑亮得駭人。玉衡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卻穩穩地把他留在身側。
「我跟你進去。」玉衡的聲音啞而沉，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但你得聽我的。」
玉龍月偏過頭，看了他父親一眼，嘴角極輕地一扯，沒有反駁。那笑裡沒有平時的痞氣，倒像極了玉衡年輕時要進山獵獸前的那種神情。父子二人並肩邁步，靴音踏進洞口，被黑暗一口吞沒。身後的晨光還在，照著他們背上交疊的半道影子，像送行，又像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