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放下那半碗涼粥，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站起身，繞過玉衡踹翻椅子的那塊狼藉，走到玉夫人面前。他走得不快，鞋底踩過碎木屑時喀喀作響，晨光從飯廳外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直。
玉夫人還在哭，眼睛腫得發紅，可一見兒子走過來，她還是伸手抹了把臉，硬生生把下一聲嗚咽吞回喉嚨裡。玉龍月在她膝前半跪下去，仰頭看她，黑眼珠子裡映著她哭花的臉。他沒說「別哭了」，也沒說「對不起」，只把左手抬起來。
那隻護腕是玉衡的舊物，皮面磨得發亮，扣在玉龍月腕上正正好。護腕上方，七色靈礦戒指貼著他的指節，戒面七芒星在晨光中亮起來，紫紅綠棕藍銀白七色流轉，像一道縮小的彩虹纏在他指上。玉夫人怔怔地看著那枚戒指，哭聲慢慢止住了。
玉龍月運轉靈力。丹田處先是一熱，接著一道暗金色的光從他小腹透出來，溫溫穩穩地亮了一下，又一下，像一頭幼獸在他體內翻身。那頭混種饕餮的虛影在光暈中浮現，頭角猙獰，背生雙翼，四足踏在他丹田正中，通體暗金，只有那對眼睛是極沉的黑。它跟著玉龍月的呼吸起伏，每一次明滅，都像在跟他說同一句話。
「現在應該能吞了。」玉龍月低聲說。
玉衡猛地站起來。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掌扶著的桌沿被他捏出五道指印，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他張了張嘴，胸膛劇烈起伏，像有幾百句話同時堵在喉嚨口，反倒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六名男嬰被這動靜驚得哭聲又揚起來，尖細的啼哭此起彼伏。六女忙著哄，可沒有一個人退開，反倒不約而同地往玉龍月身邊靠了半步。坦妮雅抱緊霆鈞，紫電在袖口不安地跳了兩下；藍夢琴一手輕拍曦熾的背，火紅長髮無風自動；唐雨格低著頭，嘴唇翕動，像在唸什麼安神的調子；牧奴嬌把鎮嶽摟得死緊，土黃色獸紋在頸側跳得又快又急；露西把瀚汐貼在自己胸口，藍眸濕漉漉地望過來；千鶴的眼淚還沒乾，卻硬是扯出一個極淺的笑，對著玉龍月搖了搖頭。
玉衡終於找回聲音，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現在說這個——」
玉天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蒼老的手沒用多少力，玉衡卻像被一座山壓住，整個人定在原地。玉天龍沒有看他，只看著玉龍月，看了很久。飯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六名男嬰的哭聲在六女的低哄中慢慢軟下去，變成細細的抽噎，最後一道接一道地歇了。
「雖然搞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小就瞞著我們去那裡玩命。」玉天龍的聲音沉緩，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慢，像在給這句話稱重，「但至少，現在的結果是好的。他練就的一身本領，確實有成為天下第一人的潛力。」
玉衡的拳頭還握著，指關節發白。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把臉別到一邊，重重吐出一口氣。玉夫人伸手摟住玉龍月的後腦，把他往自己懷裡按了按。她的下巴抵著他的髮頂，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回落在玉龍月的髮間，燙得他肩膀一緊。
六女懷中的男嬰一個接一個止了哭，六道小小獸紋在襁褓下明滅，青綠、金紅、紫、土黃、銀白、深藍，與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同步，一下一下，像七顆心臟隔著皮肉同跳。玉龍月偏過頭，看向玉天龍。他眼底黑得深不見底，可那黑裡透著一股極篤定的光，像他小時候第一次握緊拳頭走進礦洞時一模一樣。
「爺爺。」玉龍月低聲說，聲音不大，卻把滿廳的晨光都壓了下去，「那道殘魂，我該回去吞了。」
玉天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又按了按玉龍月的頭，掌心覆著他的髮，像這樣就能把什麼東西從自己身上渡過去。晨風穿過飯廳，捲起幾縷早飯的熱氣，又把它們吹散在刺眼的金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