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沒有動。他看著玉龍月，像要從那張已經長成青年模樣的臉上，找出當年那個爬進礦洞的孩子。飯廳裡沒人說話，只有玉夫人極力壓低的抽氣聲。
「殘魂，」玉天龍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有多少？」
玉龍月放下筷子，背脊挺得筆直。
「我進去那年，外洞有十七道。」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報一份早已翻爛的舊帳，「七道雷屬，四道風屬，三道土屬，兩道木屬，一道水屬。年份我看不出來，但它們的獸紋形制，最晚的也在千年前。」
玉衡的筷子啪一聲斷在掌心。他沒看自己的手，只盯著兒子。
「十七道。」玉天龍重複了一遍，靈壓又沉一分。桌面上的粥碗輕輕震動，湯匙在碟沿發出細小的顫音。六女各自抱緊懷中的男嬰，獸紋不約而同地亮起來，在她們胸前、手背、鎖骨處忽明忽滅，與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同步。
「你一個孩子，」玉天龍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從八歲開始，跟十七道千年殘魂打了七年？」
玉龍月點頭。「前兩年只敢在外洞。被打趴了，就爬出來。第三年才進第二層。」
「第二層有什麼？」玉衡終於開口，聲音繃得像要斷的弦。
玉龍月看了父親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玉衡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九道殘影。都是巨獸級。」玉龍月說，「其中三道有神獸血裔，一道是紫電霸王龍的遠祖殘影，一道是火鳳凰的墮焰殘魂，還有一道，是席茲初祖的風翼殘像。」
千鶴的銀白長髮無風自動，懷中的玉夜遙咿呀一聲，眉心銀色獸紋跟著亮起。她沒有說話，只把臉貼近兒子的小腦袋，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那股從血脈圓環裡傳來的震顫，像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
玉天龍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暗金色沉得驚人。
「那十七道外洞殘魂，你全吞了？」
「先打散，再吞。」玉龍月說，「打不散的，就引它們互噬，等弱了再吞。」
玉夫人已經不再擦眼淚了。她只是看著兒子，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裡。玉衡的拳頭抵在桌面，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第三層。」玉天龍的聲音更沉了。他沒有問有沒有第三層，他篤定有。
玉龍月沉默了一瞬。六女的獸紋同時暗了一下，又慢慢亮起，像六顆心臟在他胸口外跳動。他喉結滾了滾，才說：「第三層只有一道。」
「什麼？」
「初代宗主的獸魂殘片。」玉龍月抬起頭，直直看著玉天龍，「饕餮神牛的殘魂。我十四歲那年進到最深處，想吞。吞不下。被它一蹄震出三十丈，肋骨斷了四根，在洞裡躺了三天才爬出來。」
飯廳裡的靈壓驟然塌下來。桌上幾隻碗同時裂開細紋，粥水從裂縫裡慢慢滲出來。玉夫人終於哭出聲，整個人伏在桌沿，肩膀抖得厲害。玉衡猛地起身，椅子向後拖出刺耳的一聲。他沒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拳頭攥到發白，手背青筋暴起，像一座隨時會炸開的山。
六女沒有一個人動。唐雨格抱緊玉甯棣，綠眸裡水光打轉，卻死死咬著下唇。牧奴嬌的呼吸粗重，土黃色獸紋在她頸側跳動，像要衝出去殺人。露西低下頭，藍睫顫得厲害，那雙狡黠的眸子頭一次失去了所有笑意。坦妮雅咬著牙，紫電在她指尖劈啪跳了兩下，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藍夢琴閉著眼，火紅長髮無風而動，像一簇被風壓得快要熄滅的焰。千鶴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悄無聲息地落在玉夜遙的襁褓上，可她還是沒有出聲，只把懷中的兒子抱得更緊。
「入學前，你回去了。」玉天龍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它對你說了什麼？」
玉龍月閉了閉眼。
「它說，『小東西，你吞得下我，再來。』」他睜開眼，眼底黑得深不見底，「它還說，『你一個人進來，就別指望有人替你收骨。』」
玉衡一腳踹翻了身後的椅子。那張沉重的木椅飛出去，撞在庭柱上，碎成數塊。玉夫人還在哭，聲音一聲比一聲細，卻像刀子一樣割在每個人心上。六名男嬰被這動靜嚇得齊齊驚醒，六道細嫩的哭聲在飯廳裡交錯響起。六女慌著哄，獸紋卻依然與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同步明滅，一下一下，像在告訴他——我們在。
玉天龍閉上眼，很久很久。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底那層暗金色已經斂了下去，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憊。他慢慢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玉龍月身後。那隻蒼老卻依然有力的大手，落在玉龍月頭頂，不輕不重地按著。
「吞不下的，」玉天龍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石壁，「以後不用一個人吞。你可以依靠家人的。」
玉龍月沒有回頭。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碗已經涼透的粥，喉頭滾了一下，喉嚨裡像堵著一團燒得滾燙的炭。
飯廳外，晨光刺眼得叫人睜不開眼。滿桌早飯沒人再動，只有幾縷熱氣還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玉龍月卻沒有再看那碗粥。他心裡翻攪著另外一句話，是那年礦洞最深處，那頭通體漆黑的饕餮神牛殘魂低頭看他時說的最後一個字——
「還不夠。」
當時不夠。但現在，他有了混種饕餮的血脈模型，有了六道神獸本源，有了七色獸紋。他已經不是那個趴在地上三天爬不出去的孩子了。那道殘魂，該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