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負手步下石階，經過七人面前時丟下一句「早飯前別來吵我喝茶」，語氣跟平時吩咐晚輩掃地沒兩樣。他的身影消失在塔內樓梯口，袍角最後一擺，像鳥收攏翅膀。
玉龍月走在最前面，六女跟在身後。石階窄，七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像一串急促的鼓點。從塔頂下到地面，再穿過迴廊回到寢室，一路上誰都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六對眼睛盯在他後腦勺上的溫度太明顯，他覺得自己後頸快被燒出六個洞。
門一關，牧奴嬌第一個動手。她不是推，是直接攥住玉龍月的手腕，把他往床墊方向拽。玉龍月沒掙扎，順著她的力道跌坐下去，背脊靠上牆壁。六女立刻圍上來，跪坐的跪坐，側壓的側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搖籃床裡六個男嬰睡得正沉，呼吸聲綿長均勻，完全沒被這陣動靜驚動。
牧奴嬌雙手撐在玉龍月兩側的床墊上，臉湊到他面前，棕色的瞳孔裡像燒著兩團土黃色的火。「你那個芥子後期、浩瀚初期，」她一字一頓，「到底是饕餮宗教的，還是你在外面學回來的？」
玉龍月眨眨眼，嘴角扯出一個痞笑。「嬌嬌，妳這表情——」
「少打哈哈。」坦妮雅的手掌從側面按上他肩膀，力道不重，但五指扣得死緊。紫色長髮垂落下來，掃過他上臂。「你說過自小就老是到處闖禍，惹得爺爺常常打你屁股。你這性子怎麼會老實練功？」
唐雨格跪坐在牧奴嬌左側，綠色的眸子安靜地看著他，聲音溫婉但問句一點都不溫婉：「爺爺說你戰鬥智慧超高，腦子裡什麼戰法都能想出來，不拘泥宗門流派、不迷信血脈天賦，眼光精準狠辣，膽子大得敢拼命。」她頓了頓，呼吸裡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拂過他臉頰。「你肯定埋藏很多秘密沒跟我們說。」
藍夢琴瞇起眼。她跪在坦妮雅旁邊，火紅長髮披散在肩後，雙臂交抱在胸前，那個表情玉龍月認得——是她在訓練場上盯住對手破綻時的模樣。「是不是拜過什麼世外高人為師？」她的聲線冷豔，像冰層底下壓著巖漿。「老實交代。」
千鶴和露西一左一右夾上來。千鶴的銀白長髮蹭過他右肩，露西的藍色髮尾掃過他左臂。露西的指尖戳上他胸口，正好是七色獸紋正中央的位置，指甲輕輕刮過布料。「還會自創威力這麼大的戰技，」她說，聲音嫵媚裡帶著狡黠，「你到底自小受什麼教育？」
六對眼睛盯著他。六道獸紋同步明滅，頻率跟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他能感覺到胸口那枚七色獸紋正在發燙，像被六根看不見的線同時拉扯。
玉龍月背靠牆壁，膝蓋被牧奴嬌壓住，肩膀被坦妮雅扣著，左右兩側被千鶴和露西封死，正前方是唐雨格和藍夢琴的視線交叉火網。他舉起雙手，掌心朝前，作出投降的姿勢。
「好啦好啦，」他說，「我招。」
六女沒退開。牧奴嬌的下巴朝他揚了揚，意思是「繼續」。
「饕餮宗的基礎是爺爺親手打的，」玉龍月放下手，擱在自己膝蓋上，「靈力運轉、經脈疏通、血脈感應，這些全是他在我六歲那年開始教的。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先扛他靈壓一炷香，然後練基本功練到太陽下山。」他看向坦妮雅，「妳說我到處闖禍——對，闖禍歸闖禍，該練的功一樣都沒少。爺爺那根藤條抽人真的很痛。」
坦妮雅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但真正把我練成這樣的，」玉龍月說，聲音放低了半度，「不是爺爺。」
六女的獸紋同時亮了一瞬。
「龍牙城後山有條廢棄的靈脈礦洞，」他的視線越過六女肩頭，落在對面牆壁的某一點上，像是穿過石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我八歲那年溜進去玩的。礦洞裡頭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靈力感應也被礦石幹擾，只能用精神力摸路。走到最深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我看到一道殘影。」
「什麼殘影？」千鶴輕聲問。
「獸魂。遠古神獸死在礦脈裡，靈力散不掉，殘留下來的魂魄碎片。」玉龍月的喉結動了一下。「那道殘影朝我撲過來，我就被打趴了。斷了兩根肋骨，右肩脫臼，鼻血噴了一地。爬出礦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爺爺差點把我吊起來打。」
牧奴嬌的呼吸重了。她沒說話，但扣在床墊上的指節微微發白。
「後來我每天都溜進去，」玉龍月繼續說，語氣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跟那些殘影對打。一開始是被打趴，趴了幾百次之後開始能閃開第一下。再幾百次之後能擋住第一下。再幾百次之後能反擊第一下。」他抬起眼，看著牧奴嬌，「饕餮昇天的雛形，就是在那個礦洞裡想出來的。那些獸魂殘影沒有招式，只有本能——撕裂、撲咬、甩尾、衝撞。我得用腦子去拆它們的動作，找出空隙，然後用最省力的方式把它們打散。被打趴的次數？幾千次吧，沒數過。」
寢室裡安靜了大約三次呼吸那麼長。
唐雨格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沒有世外高人？」
「沒有。」玉龍月搖頭。「師父就是那些打到我吐血的獸魂殘影。真的是在拼命——不拼命就會被打死，死了就爬不出那個礦洞。」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肩，那裡有道很淡的舊疤。「身體質素、反應能力、戰鬥思維，全是拿命換回來的。至於精神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礦洞裡，你不習慣凝神感知，連路都找不到。再加上爺爺教的眼功，每天練，練到現在。」
藍夢琴放下交抱的雙臂。她睫毛顫了一下，沒說話，但按住小腹的手指鬆開了。
「所以你那些什麼『裡面那道縫顏色淡了』、『乳腺右邊比左邊粗』——」牧奴嬌的聲音有點沙。
「真的看到了。」玉龍月說。「以前能看，但看不穩。浩瀚初期讓我看穩了。」
沉默。
三秒。
牧奴嬌低聲罵了一句：「幹。」
然後七人的獸紋同時明滅一次。頻率完全一致，像七顆心臟在同一拍收縮。
笑聲炸開來。是那種繃到極限之後忽然鬆脫的笑——牧奴嬌笑得往後仰，坦妮雅拍她的背，唐雨格掩住嘴但眼睛彎成月牙，藍夢琴的嘴角終於扯開一個弧度，千鶴整個人靠在露西肩上喘氣，露西一邊笑一邊用指尖戳玉龍月胸口戳得更用力。
玉龍月趁亂動了。他一個翻身，壓住離他最近的千鶴，一手撐在她耳側的床墊上，另一手捏住她下巴——力道很輕，但姿勢很霸道。「招完了，」他低頭看著她銀白色的睫毛，「換你們讓我親一下。」
千鶴的臉頰瞬間泛紅，嘴唇微張，還沒來得及出聲——
六女同時撲上去。坦妮雅從後面勾住他脖子，牧奴嬌抓住他腰帶往後扯，藍夢琴按上他肩膀往下壓，唐雨格和露西一左一右扳開他捏千鶴下巴的手，千鶴趁機從他身下滑出來，反手捉住他腳踝。六具柔軟的身體疊上來，把他整個人壓回床墊上。
玉龍月的後腦勺陷進被褥裡，眼前是六張笑得喘不過氣的臉。他的胸口被六道獸紋壓著，溫熱的感覺從眉心一路蔓延到丹田。
搖籃床那邊傳來一聲細小的啼哭。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六個男嬰齊齊睜眼，六雙顏色各異的瞳孔在晨光裡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