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那道暗紫絲線不再只是絲狀紋路。它凝起來了——極細，極淡，像有人拿筆尖在天際線上點了一下，然後筆鋒往上提，拉出一道筆直的紫痕。紫痕貼著地平線，一寸一寸往上攀升，每升一寸顏色就濃一分，從淡紫變成暗紫，再從暗紫裡透出一層極薄的亮光。
玉天龍負手站在塔頂東緣，袍角在風中翻了一下。他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七人耳邊各放了一根極細的弦，同時撥響：「別抬眼。眼睛看不到紫氣，只有眉心那處溫意接得到。它會自己來——你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眉心那扇門打開，不要關。」
玉龍月盤坐在石面上，眉心那團精神力化成的燙意穩穩壓在額頭正中央。他聽到爺爺的話，什麼都沒想，只是把呼吸再放慢一拍。眉心那團燙意忽然一沉——不是往下墜，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叩了一下，很輕，輕得像有人拿指尖敲了敲他的額骨，叩門聲沒傳進耳朵，直接傳進骨頭裡。
那道紫氣進來了。
不是從眼睛進來的，不是從皮膚滲進去的，是從眉心那團燙意的正中央直接穿進去。玉龍月感覺到一股極細極涼的絲線從眉心鑽入，順著鼻樑往下走，經過咽喉，繞過胸口暗金色獸紋——獸紋在他胸口猛地亮了一下，像炭火被風吹過——然後涼意一分為四，散進兩條手臂和兩條腿。四肢的經脈同時泛起一層極薄的麻意，不是刺痛，是像有東西在經脈內壁上輕輕刮了一道，把積在那裡的什麼東西刮掉了。
他身後六女的呼吸同時亂了一拍。
坦妮雅身子最先顫。她的顫不是抖，是從脊椎最深處往上竄的一道電流，肩膀縮了一下，腰往前挺，然後整個人又彈回來。她眉心閃了一道紫光——極短，短到像眨眼，但那道紫光的顏色跟她自己雷屬性靈力的紫色不一樣，更淡，更透明，像一層薄薄的紫水晶貼在皮膚底下。她嘴微張，沒發出聲音，舌尖抵著上顎，喉嚨裡吞下一口微涼的氣。
藍夢琴呼吸一促。那道促不是喘，是吸進去的氣在胸口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然後硬生生被推出去。她眉心金紅色的鳳凰獸紋在那一瞬間亮了一瞬——不是她自己催動的，是紫氣經過時獸紋自己反應，像火苗被風壓低後又彈回來。她把那口氣壓住，咬緊後牙槽，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唐雨格眉間青綠獸紋亮了一瞬。她的反應跟其他人不一樣——紫氣進她眉心的時候她整個人往下沉了一點，不是垮，是像樹根往土裡多扎了一寸。肩胛骨往後展開，脊椎拉直，那條青綠色的麒麟獸紋從眉心往髮際線方向延伸了半寸，然後縮回來。她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平穩的線。
牧奴嬌低低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土黃色的濁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氣吐出來之後她整個人的肩背忽然鬆了——不是垮掉的鬆，是像扛了很久的東西被拿掉了一層。她胸口土黃色獸紋明滅的節奏放慢，慢到跟玉龍月胸口暗金獸紋的節奏完全同步。
露西眼睫輕動。她的睫毛很長，閉眼的時候像兩片深藍色的扇貝貼在眼下，紫氣進入眉心時睫毛尖輕輕顫了一下，像海葵的觸手被水流拂過。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不是刻意笑，是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像泡進微涼的海水裡皮膚自動放鬆那樣。她眉心深藍色獸紋亮起後沒馬上暗下，而是慢慢暗，像潮水退去。
千鶴整個人像被風託了一下。她的感覺最輕——不是紫氣進來得輕，是她自己的風屬性靈力對外來之物幾乎不抵抗。紫氣穿進眉心時她只覺得有東西把她往上提了一點點，肩膀離石面遠了半寸，然後又落回來。她眉心銀白色獸紋亮起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暗下的速度也比所有人都快，像一道風吹過燭火，焰舌晃了一下就回正。
玉天龍負手轉身。他目光從七人臉上掃過，一個一個看——坦妮雅的顫已停，藍夢琴的呼吸已平，唐雨格的下盤更沉，牧奴嬌的肩背已鬆，露西的嘴角已收，千鶴的身子已落回石面。他看完，點了一下頭，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丟進水裡，砸得很清楚。
「紫氣已入四肢。現在收功——先把它從手腳收回丹田，再讓它沿血脈圓環流一圈，最後同時睜眼。」
玉龍月先動。他把散在四肢經脈裡那四道涼意往回抽——不是硬拉，是用饕餮吞噬之力的反向操作，把往外散的東西吸回來。四道涼意從指尖和腳底同時往內收，沿著經脈退回胸口，繞過暗金獸紋，沉進丹田。他丹田裡那頭混種饕餮幼體動了一下——不是醒，是翻了個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然後又睡過去。
六女同時收功。
坦妮雅把紫氣從四肢抽回時那股涼意經過她的雷屬性經脈，擦出一層極細的電花，電花沒往外爆，只在她經脈內壁上跳了幾下就滅了。她把紫氣壓進丹田，丹田裡一片沉寂，像悶雷在極遠處滾過，雷聲未至，只有經脈內壁殘留的酥麻感證明那道紫氣確實沉了下去。
藍夢琴收功時眉心金紅獸紋猛地亮了一下——紫氣經過她鳳凰經脈時擦出了一點躁意，那股躁意往上衝，衝到胸口被她硬生生壓下去。她把紫氣沉進丹田，丹田裡像有一團火被水澆過，嗤地一聲，白霧從經脈縫隙間溢出來，然後歸於平靜。
唐雨格收得最穩。紫氣在她經脈裡走的時候像水流過樹根縫隙，沒有阻力，沒有擦出任何多餘的東西。她把紫氣沉進丹田，丹田裡像一顆種子吸飽了水，表皮微微脹開，卻沒有破，只是飽滿地靜在那裡。
牧奴嬌收功時喉嚨裡又吐出一口氣——但這次沒有濁光，只是普通的氣，帶著一點土腥味。她把紫氣壓進丹田，丹田裡像一塊被夯實的土，紫氣沉進去之後表面連一道裂紋都沒留下，只是比之前更沉了一點。
露西收功時全身像被一層極薄的水膜包住——紫氣經過她水屬性經脈時經脈內壁滲出一層黏液，黏液把紫氣裹住，滑進丹田。丹田裡像一潭水被投進一滴墨，墨色盪開一圈，還沒盪到邊就化得看不見了。
千鶴收得最快。紫氣在她經脈裡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像風穿過空谷，進去了就進去了。她把紫氣沉進丹田，丹田裡像一陣風灌進空竹管，在管壁內轉了半圈，連迴聲都沒留下就散了。
玉龍月感覺到六女丹田裡的動靜——不是用耳朵聽，是血脈圓環傳過來的。七人之間那條無形的環把六女丹田裡的每一次震動都傳到他胸口，暗金獸紋跟著那些震動的節奏明滅，一對一對應：坦妮雅收完時獸紋亮紫邊，藍夢琴收完時亮金紅邊，唐雨格收完時亮青綠邊，牧奴嬌收完時亮土黃邊，露西收完時亮深藍邊，千鶴收完時亮銀白邊。六道邊光在同一瞬間亮起，又同時暗下。
玉天龍開口：「睜眼。」
六女先後睜眼。
坦妮雅睜眼時瞳孔裡還殘留著一道極細的紫線，紫線在她睜眼的瞬間碎掉，化成幾點紫色光點散進虹膜。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下眼瞼，然後她發現自己看得比以前清楚了——不是變亮，是變清楚。塔頂石面上每一道細紋她都看得見，連石縫裡那幾粒極小的石英砂的反光方向都一目瞭然。
藍夢琴睜眼時眉心金紅獸紋最後亮了一次，然後徹底暗下。她轉頭看東方——天際線上那道紫氣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它還在那裡，像一層極薄的紫色薄膜貼在地平線上方。她吸了一口氣，空氣進鼻腔時她聞到一種以前從未聞過的味道——很淡，是塔下松林裡松脂被晨露泡過後散出來的冷香，距離至少兩百步。
唐雨格睜眼後沒看遠方，先看自己膝蓋上的布料紋路。她能看到每一根纖維的走向，經線和緯線交錯的角度，連纖維表面那層極細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嘴裡出來時她能看到氣裡的水分子——不是真的看到分子，是能看到濕氣在空氣裡擴散的形狀。
牧奴嬌睜眼時低低說了一個字：「靠。」她耳朵裡灌進來的聲音太多了——塔下松枝摩擦的聲音、松針落地的聲音、極遠處某棵樹上鳥爪抓樹皮的聲音、甚至塔底石階縫隙裡螞蟻爬過砂粒的聲音。她甩了一下頭，那些聲音沒消失，但她能把它們分開了，一層一層疊在耳朵裡，每一層都清清楚楚。
露西睜眼後嘴角又浮起那絲笑。她聽到了水聲——不是塔下有水，是塔頂東側石縫裡積了一小窪露水，露水被風吹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那聲音極細極輕，但她聽到了。她轉頭看玉龍月，玉龍月還沒睜眼，但她能看到他額角那層薄汗正在慢慢乾，汗液從皮膚表面蒸發的過程她看得一清二楚。
千鶴睜眼時整個人像被風洗過一遍。她的感覺最強烈——不是視覺變強，是聽覺。她聽到風從塔頂吹過時不是一整片，是一層一層的：最上面那層風速最快，中間那層稍微慢一點，貼近石面的那層最慢。三層風速不一樣，風聲也不一樣，她能把三層風聲剝開來聽。
玉龍月最後一個睜眼。
他眉心那團溫意已經退了。不是慢慢退，是睜眼的那一瞬間整片額頭像被清泉洗過——不是真的水，是涼意從眉心往外擴，擴到兩邊太陽穴，再擴到整個額頭，最後從髮際線邊緣收住。涼意退去之後留下的不是冷，是清爽，像大熱天把臉埋進山泉裡抬起來之後那一瞬間的感覺。
他睜眼看向東方。天際線上那道暗紫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層極淡的橘紅——太陽還沒出來，但邊緣已經在燒了。他能看到那層橘紅的邊界不是平的，是微微顫動的，像火苗的焰尖被風吹得左右搖晃。
玉天龍負手站在塔頂東緣，目光落在東方那道橘紅邊界上。袍角又翻了一下，這次翻得比之前大，風在變強。老爺子沒回頭，聲音壓得比之前更沉，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剛才那道紫氣，是天地靈氣最純的一縷。日出前才有，日出後就散了。你們今天接住了，明天也要接住，後天也要接住——每天都要接，不能丟。」
他頓了一下，袍角落回來。
「眼功不是練一次就成。紫氣入眉心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七步——從眉心沉到丹田是第二步，從丹田散到四肢是第三步，從四肢收回丹田是第四步，沿血脈圓環流轉是第五步，沒入精神之海是第六步，睜眼之後能看清、聽清、聞清——那是第七步。你們今天七步都走完了，但走完不等於走穩。走穩要靠每天練，練到紫氣一碰眉心就自己往裡鑽，練到收功的時候不需要想步驟身體自己會做，練到睜眼之後那種耳清目明的狀態能維持一整天。」
玉天龍轉過身，目光從七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記住剛才的感覺。」他說，「不是記住步驟，是記住感覺——眉心那扇門打開的感覺，紫氣從眉心鑽進來的感覺，涼意散進四肢的感覺，收回丹田的感覺，沿圓環流轉的感覺，睜眼之後世界變清楚的感覺。把這些感覺刻在骨頭裡。明天四點半，還是在這裡。誰遲到，誰多扛一炷香靈壓。」
牧奴嬌低低又說了一個字：「幹。」
玉天龍目光掃過去。牧奴嬌立刻閉嘴，肩胛骨往後一夾，坐直。
玉龍月嘴角浮起一絲笑。很短，一下就不見了。他把那口從鼻孔呼出去的青煙殘留的氣味吞回去，雙手按著膝蓋，從石面上站起來。他身後六女同時起身——不是約好的，是血脈圓環傳遞的節奏讓她們的身體在同一拍做出同一個動作。
東方那道橘紅邊界開始滲出金光。太陽還沒出來，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