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負手踱到塔頂東緣，袍角在風裡翻了一下就停住了——塔頂的風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像連風都在等老爺子開口。
「饕餮宗眼功，」玉天龍背對七人，目光落在東邊那片還黑沉沉的天際線上，「不是用眼睛看。」
他轉過身，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用這裡。精神力凝於眉心，日出前向東閉眼打坐。先運轉精神力，把念頭收攏，別讓它散。等東邊那道紫氣升起來——不是用眼睛去看，是用眉心去接。」
玉龍月盤腿坐在最前面，六女在他身後排成一排。石面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從塔身深處透上來的寒氣，但他沒動。他的呼吸已經調到最低，胸腔起伏幾乎看不見。
「閉眼。」玉天龍說。
七人同時閉上眼睛。
「運轉精神力。」
玉龍月把靈力從丹田抽出來，沿著脊椎一路推上後腦，再從後腦匯入眉心。那股熱流在他額頭後面凝成一個極小的點，溫溫的，像有人用指尖抵著他的眉心，指甲剪得很短，力道不重不輕。
但他身後六女的雜念幾乎是同時竄起來的。
血脈圓環在這種距離下根本關不掉。坦妮雅眉心凝出一團紫電靈光，亮得太烈，像有人在她額頭後面點了根雷管；千鶴的精神力剛匯到眉心就散成一片，像風吹過水面，漣漪到處都是卻沒有一圈定得住；牧奴嬌肩膀聳得太高，背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精神力全卡在後頸上不去。
玉龍月沒回頭。他把自己的饕餮靈力順著血脈圓環往外推，暗金色的靈光從他胸口獸紋處溢出，分成六道極細的絲線，沿著石面往後爬，攀上六女腳踝，鑽進她們經脈。
六女身體同時一震。
饕餮吞噬之力不是硬壓，是把那些亂竄的雜念往自己這邊吸。坦妮雅眉心那團紫電被暗金絲線纏住，亮度從烈轉溫，像一團被摁進水裡的炭火，嗤一聲冒出細密的氣泡。千鶴散開的精神力被絲線兜住，像有人拿網撈起水面的碎葉，一片一片收回眉心。牧奴嬌後頸的僵卡感被靈力化開，肩胛骨往下一沉，背脊自然挺直。
玉天龍踱步的聲音從左邊移到右邊，靴底磨過石面，節奏不快不慢。他在牧奴嬌身後停下來。
「嬌嬌。」老爺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直接敲進她耳膜，「肩背太僵。比蒙血脈的力氣是從腰胯發的，不是從肩膀。肩膀鬆掉，把氣沉到丹田。」
牧奴嬌深吸一口氣，肩膀往下沉了兩寸。那股一直卡在後頸的精神力終於順著脊椎滑上去，在眉心凝成一個溫熱的點。她胸口土黃色獸紋亮了一下，節奏比剛才慢了整整一拍。
玉天龍移到千鶴身後。
「小千，你的精神力太散。」老爺子沒彎腰，只是低頭看著她後腦，「席茲血脈的風不是亂吹的。你要把風凝成一束，像箭。精神力的箭頭對準眉心，射進去。」
千鶴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她把呼吸調成很細很長的一線，徐徐吐出，精神力在她額前慢慢收攏——不是聚成一個點，是聚成一束極細的風針，針尖對準眉心，輕輕扎進去。席茲虛影在她背後閃了一下，翅膀沒張開，只是尾羽輕輕一抖。
玉天龍停在坦妮雅身後。
「小雅，紫電太烈。」他的語氣比對前兩人多了一絲笑意，不是嘲笑，是長輩看到小輩犯了自己當年也犯過的錯那種笑意，「霸王龍的血脈不認輸，但精神力不是敵人。你要收，不是壓。壓電光只會讓它彈得更高，你要把它導進眉心，讓它自己化開。」
坦妮雅咬牙。她把指尖那團還在跳的紫電摁回掌心，不是硬壓，是順著靈力流勢往內導。紫電在她經脈裡拐了個彎，從手腕退到肘彎，再從肘彎退到肩膀，最後沿著後頸匯入眉心。那團烈光在她額頭後面炸了一下，然後化成一層很薄的紫芒，均勻地鋪開。
「龍月。」玉天龍走到最前面，低頭看著孫子盤坐的背影，「你壓六女雜念是對的，但你自己的眉心還沒定。饕餮吞噬之力是吸，不是壓。你把六女的雜念吸過來，自己也得化掉，不是攢著。」
玉龍月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把六女的雜念吸進自己經脈後那些亂竄的念頭全堆在胸口，像吞了一團沒嚼碎的東西，不上不下。他深吸一口氣，饕餮靈力在胸口處張開，把那團雜念包裹住，然後——不是壓，是吞。吞噬之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那團雜念，越擠越小，最後化成一縷極淡的青煙，從他鼻孔裡呼出去。
他眉心那點溫意突然變燙了。
不是灼燒的燙，是像有人拿溫毛巾敷在他額頭上，熱力一層一層往裡滲。他胸口暗金色獸紋明滅的頻率跟著放慢，節奏從心跳速度降到呼吸速度，再降到比呼吸還慢——明一下，暗一下，中間隔了很長很長的空白。
塔頂的風聲徹底靜了。
那種靜不是沒風，是風還在吹但聲音被抽掉了。衣角還在動，髮尾還在飄，但耳朵裡聽不到任何風聲，只剩下七道呼吸——很慢，很淺，頻率完全一樣。
東方天際泛起極淡的青灰。
不是光，是黑裡透出來的一層極薄的顏色，像有人拿很細的毛筆蘸了淺灰，在黑色的宣紙上輕輕掃了一道。那道青灰貼在天際線上，從左到右拉得很長，中間有一段顏色稍微深一點——太陽還沒出來，但太陽的光已經從地平線底下往上滲了。
玉天龍停在玉龍月身後，負手站定。
「紫氣未至，心先至。」老爺子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玉龍月一個人聽得到，「你眉心那團溫意，不是紫氣，是你自己的精神力。紫氣還沒來，但你已經準備好接它了。這就叫心先至。」
玉龍月沒答話。他眉心那團溫意還在，穩穩的，像一盞點在無風處的燭火，焰舌不偏不倚，直直往上。
他身後六女的呼吸同時慢了一拍。
七枚獸紋——暗金、紫、金紅、青綠、土黃、深藍、銀白——在同一個瞬間明滅了一次。不是各自的節奏，不是各自的頻率，是同一拍，同一個瞬間亮起，同一個瞬間暗下，然後歸於平穩。
東方那道青灰的邊緣，滲出一線極細極淡的暗紫。
還沒成形，只是顏色從灰裡浮出來，像墨汁滴進清水裡還沒化開前那一瞬間的絲狀紋路。但那確實是紫色——不是金黃，不是橘紅，是紫。
七人的呼吸同時放慢。
慢到幾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