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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学校男厕所里的女教师

第 44 章 · 晚自習後的兼職安排

预备铃的余音散尽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手指按在纸张边缘,能感觉到那种微微发潮的触感——这本教案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太久,封底已经拱起来了。晚自习第一节课的内容是文言文虚词辨析,我在黑板上写了六个例句,粉笔末落在袖口上,我没去拍。教室里坐了三十来个人,有几张桌子空着,陈展不在,周航也不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上那支圆珠笔还搁在桌角,没人动过。

第一节课过得比平时慢。我讲完虚词用法之后布置了随堂练习,翻开教案后面的答案页对了一遍,然后让他们自己订正。教室里有人小声讨论第三题的“之”字到底是宾语前置还是取消句子独立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外面的值日老师听见。我靠在讲台边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粉笔,转了三四圈才发现这个动作和周航转笔的习惯一模一样,于是把粉笔放回了粉笔槽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抬起头,黑板左上角的第一句例句还没擦掉。

学生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把练习册合上推回课桌抽屉里。林雨桐从倒数第二排起身,绕过隔壁男生的椅子去走廊接水,矿泉水瓶拿在手里,瓶盖拧开了一半。赵诗涵坐在第一排没有动,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食指在嘴唇上那处结痂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我从讲台上走下来,教案夹在左胳膊下,推门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换成了昏黄的老式灯泡,光线落在瓷砖地面上显得又稠又慢。我往东侧楼梯口走了不到十步,一只手从开水间旁边的拐角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我胳膊肘上方。

“李老师。”

我一听见这个声音,脚就停了。陈展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他右手按着我的胳膊,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塑胶袋,袋子的材质很薄,被走廊尽头吹过来的过堂风一带,发出那种尖锐又细碎的窸窣声。他把塑胶袋举到我面前,袋口是敞开的,我看得见里面的东西——一团揉在一起的透明软胶,大概是件裙子,叠得不太整齐,露出半截吊带的边角;裙子上面搁着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纸盒,盒子封面上印着一排假睫毛,型号写的是“浓密款”。

“周五晚上老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身后开水间里正在洗杯子的学生听见,“九点到就行。”

他说完把手松开,黑色塑胶袋的提手挂在了我夹教案的那只手的食指上。袋子贴住教案封面往下滑了两寸,塑胶和纸张之间发出一声绵长的摩擦音,类似于指甲刮过气球表面。我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口子卷紧,什么也没说。

陈展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玩味的看,是很平淡地扫了一眼——从他视线落的位置来看,他看的是我袖口上没拍掉的粉笔灰。然后他转身走了,拐过楼梯口的墙壁,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往楼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塑胶袋从食指上取下来,和教案一起夹在胳膊下面。袋子里那团透明软胶被压扁了,纸盒子硌在肋骨侧边上,有一种不太舒服的硬感。走廊里有三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刚接满的热水,杯壁的水珠滴在地砖上,我低头看着那几滴水渗进砖缝之间的灰泥里,然后走回了教室。

第二节课的预备铃没响——晚自习第二节课不设预备铃,只有正式的上课铃会响。我在讲台上把教案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备课的内容是虚词练习题的第二组,我在下午就已经写好了板书提纲,但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第一句例句没擦。我把那句话擦掉,重新拿起粉笔开始写字。

粉笔捏在手里,我发现自己捏得比平时紧。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压在粉笔表面,指节微微泛白,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断掉的那截弹起来打在黑板底边的铝制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滚到讲台地板上。前排有个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练习。

我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换了个角度,继续写。板书写完的时候我退后一步检查字形,每个字都端正,横平竖直,和平时没有区别。但我能感觉到指腹上压出来的那道凹痕还在,是粉笔边缘硌进去的,不太疼,但一直没消。

林雨桐在倒数第二排低头抄笔记,铅笔芯断了一次,她拧开笔尾的转刀旋了两圈,然后继续写。桌角那瓶矿泉水被隔壁座位的男生碰倒了,瓶子翻过练习本的边角滚到桌沿,差一点掉下去,她伸手一把扶住了,瓶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瓶子重新立在桌角原来的位置,然后翻到下一页笔记。

赵诗涵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在做。她左手手腕上的红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边缘还有一圈很浅很浅的淡青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翻书的时候食指又抬起来碰了一下嘴唇,这次不是摸结痂的位置,而是从下唇的正中间划过去,划到唇角,又划回来。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思考题目,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看着桌面左边那块被涂改液涂白过的角落。

我从讲台上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嘴唇上那处旧伤。血痂已经按掉了,留下一个比皮肤颜色深一点的印记,很小,不像句号了,像一个还没完全长好的针尖。她察觉到我在看她,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左手缩回课桌底下,把校服袖口往下拽了拽。

第二节课也过得很快。我批完了堆在讲台上的一叠随堂练习本,红笔在纸张上批改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收进教案夹里。下课铃还没响之前,我在黑板上写了明天早读的篇目和重点注释页码,粉笔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故意松了松手指,粉笔没有断。

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外面的换灯泡的声音已经停了,电工大概早就收工走了。日光灯和旧式灯泡之间的切换已经全部完成,光线从头顶照下来,稳定、均匀,不会再闪。

我在讲台上把教案合起来,夹回胳膊下。林雨桐收好桌上的练习本和铅笔盒,把那瓶矿泉水拿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轻。赵诗涵把英语阅读合上塞进抽屉,帆布鞋的鞋带是紧的,系得很整齐,她从座位走到后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三个人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教室,汇入走廊里往楼梯口涌过去的放学人流里。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换好了,光从灯罩里铺下来,照着空下来的走廊和还没干透的水渍。我经过开水间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水池边沿搁着那个被学生忘在里面的杯盖,粉红色的,套在一个保温杯上,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已经走了大半,靠门的那张桌子上堆着没批完的月考卷,隔壁桌的茶杯里还泡着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我的座位在最里面,座位后面的铁皮柜子第二层抽屉的锁孔有点生锈,钥匙插进去要转两圈才打得开。我把教案放进抽屉里,拿出那个绑了卷口的黑色塑胶袋,正打算往抽屉最里面塞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

“周末公厕那边也排好了。”

我没有抬头。那声音靠在门框的位置,和上次在开水间旁听过的语气一模一样,很轻,带着一种通知式的平淡。

“你们三个轮流去。”

我把塑胶袋推进抽屉最里面,右手拉出钥匙,左手把抽屉推回去,锁舌弹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我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制服外套右边的口袋里。

门口已经空了。

我在椅子上多坐了大概两分钟。桌上摊开的教案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备课内容,只有一行用铅笔写在右下角的小字,是我下午备课的时候随手写的:周四晚自习,虚词第二组,值日生擦黑板。我把教案合上,站起来关掉办公桌上的台灯。灯管灭掉的一瞬间,铁皮抽屉反光的弧形表面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表情很平,眉头没有皱,嘴角也没有往下。我看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目光,拎起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外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