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薇在走廊拐角往东侧走。鞋底踩过值日生拖过的地面，水渍还没干透，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她经过物理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玻璃窗映出她的侧脸——头发扎得松，几缕碎发黏在鬓角上，嘴唇干裂起皮。她停下看了一眼，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又继续往前走。
教研组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响。她本打算低头走过去，但组长正好端着茶杯走出来，差点撞上。
“李老师？”组长退了一步，上下看了她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上午不是请过假了，还来上晚自习？”
“没事。”李雪薇摇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就是有点发汗，已经好多了。”
组长又看了她两秒，目光扫过她皱巴巴的裙摆和松垮的袜口，终究没再问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端着茶杯往教务处的方向走了。李雪薇等他拐过弯才走进办公区，在自己桌位上拿起那沓周五要用的教案，夹在腋下转身出了门。
走廊另一头，林雨桐推开了三楼女厕的门。厕所里没人，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上。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插上门栓，把那团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白棉内裤放在水箱盖上，然后弯腰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进锁骨窝里，冲走了干涸的水痕，也冲走了眼角边已经半干的东西。她撑着洗手台的边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嘴唇肿，脖子上有两块浅红的指印正在慢慢变成青色。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喉咙口，遮住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断了两根齿的塑料梳子，把头发重新扎紧。
出厕所门的时候，她看见许姓男生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他不是碰巧走到这里的——他站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看到女厕和楼梯口。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看见她出来就把瓶子递过去。
林雨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咽喉吞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疼。她把瓶子递回去，他没接，说了一句“你拿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直到楼梯口那头有几个男生笑闹着跑上来，许姓男生才侧身让开半步，林雨桐从他让开的空间走过去了。
赵诗涵没有跟着她们俩。她走到楼梯口就蹲下来了。帆布鞋的鞋带拖在地上，鞋带头沾了刚才走廊上的水渍变成了深灰色。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指尖捏住鞋带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红痕从袖口滑出来——是昨天公厕锁链勒的，已经褪了一些，但边缘还是肿的，贴着皮肤像一道快要愈合的口子还没长好。
她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被人看见就会挨打。鞋带系了两圈拉紧，她站起来用力踩了一脚地面确认不会松，然后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拐过二楼到一楼的楼梯平台时，日光灯管刚好在她头顶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灯管忽明忽暗地在灯槽里跳了两秒才稳住。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教学楼走廊的灯开始换了。早读和白天用的是白炽日光灯，到晚自习前就换成顶棚内侧那排昏黄的老式灯泡。这一层的灯已经换好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又瘦又长。
李雪薇从东侧楼梯下来，教案夹在左胳膊下面。她的影子和她并排走着，一步短，一步长。她走到高二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她自己带的班，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靠窗第三排的课桌，桌面有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滚在桌角。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晚自习值班的那间教室。
林雨桐从中间楼梯下来，手里捏着那瓶矿泉水和自己那团白棉内裤。她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把内裤塞进了校服口袋，塞得很快，像是终于想起来了这件东西不该被别人看见。
赵诗涵最后下来。她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晚自习预备铃还没响，但走廊里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抱着篮球跑过去的低年级男生，拿着英语单词本边走边背的女生，还有两个值日生从工具间拖出第二把拖把。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嘴唇上那道重新崩开的旧伤已经凝结了，痂是深红色的，很小，像一个句号。
她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停了一秒，抬手用拇指按了一下嘴唇，把血痂按掉了，然后推门进去。
预备铃在下一秒响了。那声长鸣从墙角的音箱里炸开，三间教室的门同时关上，走廊空下来，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一地还没干透的水渍。
李雪薇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林雨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瓶矿泉水立在桌角。赵诗涵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坐好，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紧了紧。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三个人的影子各自落在不同的地面上，被拉长，又被门框截断。走廊外面静下来了，只有电工在走廊尽头换最后一根灯管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