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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学校男厕所里的女教师

第 39 章 · 周末出遊的邀請

赵诗涵走过那个十字路口之后,就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很慢,脚底在粗粝的人行道上留下浅浅的灰印子,血痕早就干了,混着泥巴结成深褐色的痂。路过一家早点铺子的时候,蒸笼掀开的白汽涌到她腿上,热乎乎的。老板娘从白汽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光着的脚上,又滑回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装的包子。赵诗涵接过包子,没有吃,捧着它继续走。塑料袋里的热气捂着她的掌心,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才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已经全亮了。她走到一座过街天桥下面,停住脚步。头顶传来脚步踩在铁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有人从桥上跑过去。她抬起头,只看得到灰白色的桥底和几根黑色的排水管。她垂下眼睛,看见桥墩根部的阴影里,一个蓝色垃圾桶旁边,立着一双被人丢弃的旧拖鞋,左脚那只断了一根塑料带,右脚还算完整。她站了几秒,走过去,弯腰把两只拖鞋捡起来,套在脚上。断的那根带子走路时啪嗒啪嗒地响,她没管,继续走。

迎面走来的一对年轻情侣侧身给她让了路。女的拽了拽男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赵诗涵没听见,也没看他们。

她在第二个街口的药店外面停住了。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红字——“24小时”。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药店里的空调冷得很。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目光在赵诗涵的外套上停了两三秒——那是件男款的校服外套,大了一个号,袖口盖过了手腕——然后问她:“要什么?”

赵诗涵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她说:“创可贴。”

中年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盒推过来。赵诗涵把包子放在柜台上,手伸进外套口袋去摸,当然没有钱。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口袋里,指腹贴着内衬的那层薄布。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盒创可贴,挥了挥手:“拿走吧。”

赵诗涵拿起创可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中年女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姑娘,那边右拐有派出所。”

赵诗涵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人行道上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蹲下身子,把脚底磨破的那块皮贴好。断掉的拖鞋带子晃了一下,她把带子在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站起来,朝右拐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身,往左边走了。那边是学校的反方向,也不是河滩,也不是城西,只是她脚下那条路继续往前延伸的地方。她走了快半个钟头,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的候车亭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口扎紧,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塑料袋上面,背靠着候车亭的铁皮广告牌,闭上眼睛。头顶的铁皮棚替她挡住了太阳,风从侧面灌进来,吹动她校服外套的下摆。她小腿上还有干涸的泥点子,脚踝上缠着那双破拖鞋的塑料带子,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沾了街上的灰。但她的脸——闭着眼睛的脸——忽然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平静。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也没有皱,只是淡淡地平着,像一块在深水里沉了很久很久、终于触到河床底的石头。

她没有睡着。风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浅。意识被压得扁扁的,不做梦,也不想事,只是听着自己的心跳,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蒙了布的鼓。

这个姿势她维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接近中午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拿出来,掰成两半,慢慢吃完。然后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她低头辨认了一下公交站牌上的路线图,选中了一块写着“城东”的站名,上了下一班开过来的公交车。投币箱前面的司机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嗤的一声关上。赵诗涵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倒映出她的脸,模糊而安静。城市的景物一格一格往后退,她从倒影里看自己,过了很久,把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不是笑。只是确认那个弧度还在。

公交车驶过城乡结合部最后一片低矮的厂房,转入窄窄的乡道。阳光从梧桐树叶间筛下来,斑驳的光斑一块一块从赵诗涵脸上滑过。她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她也没有在终点站下车——她只知道自己要在天黑前到达一个不叫学校、不叫公厕、也不叫家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吹得她的头发一直在动。有几根缠在校服外套的拉链头上,她没有去拨。路边的梧桐树越种越密,遮住了半边天,光影交替得很快,她的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沉进水里又浮上来。

同一片星期六的晨光,照着校门口那棵歪脖子的槐树。

槐树下没有赵诗涵,只有三个男生,两辆自行车,一辆银灰色的旧面包车。

林雨桐从学校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早餐铺子买的豆浆。她换掉了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浅蓝色的牛仔七分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她把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着,像是昨晚编过辫子今早刚拆开。

校门口站着许姓男生。他靠在槐树的树干上,两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远远看见她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边脸会有个很浅的酒窝,不明显,但她知道那个酒窝在左边。旁边的宽肩男生站在面包车副驾驶那侧的车门边上,正用一块破毛巾擦后视镜。他看见林雨桐走过来,手一顿,把毛巾往座位上一甩,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走吧。”许姓男生朝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豆浆袋子,顺势用另一只手在她肩膀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上车。”

林雨桐没有抗拒那只手,也没有顺从地靠过去。她只是把肩膀微微往前收了一下,让那只手的力道落了半拍,自己先弯腰钻进了车里。面包车后排的座位拆掉了一个,铺了一块深灰色的单子,上面放了两只抱枕,一只格子的一只纯灰的。林雨桐坐上去,把膝盖并拢,腿侧过去靠在后排座位的边缘,手放在大腿上,指甲轻轻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前排宽肩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没开的绿茶,递过来:“喝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瓶盖,伸手接过去,放在膝盖旁边,没有拧开。瓶盖上的塑料封膜还是完整的,她把指甲嵌进封膜的边缘,轻轻挑了一下,又缩回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方向盘的助力泵嗡了一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一个很便宜的香片,甜得发腻。许姓男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半截,风灌进来,把香片的味道冲淡了一点。林雨桐听到他牛仔外套摩擦座椅的声音,然后是他转头的声音,然后是他说“到了”。

城郊公路和河滩之间隔着一片干枯的芦苇荡。车轮碾过泥土路面,扬起一道灰黄色的尘尾。车子停在河滩边上一块碎石平地上,车门打开,风一下子灌进来,没有城市里汽车尾气的味道,只有青草被晒干后那种热烘烘的气味,和泥巴湿漉漉的腥气。

林雨桐踩在河滩的土上,鞋底陷下去一点点,土是软的。她往前走了几步,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她看那只鸟看得有点久。

许姓男生从车子后备箱搬出野餐垫,抖开,铺在河滩上一棵矮柳的树荫底下。垫子的四个角被石头压住,微风一吹,格子的布边轻轻拍着石头。宽肩男生从车后面搬下一个折叠烧烤架,拧开四条腿,铁架子哐当哐当地撑开。另外两个男生——林雨桐上车的之前甚至没注意到车里还有一个后排坐着的、穿深灰T恤的男生,这时也从车后面抱了一袋子碳和一捆铁丝,往河边去了。他们蹲在浅滩边上,找几块大石头垒灶,石头碰石头发出来的声音很钝,被河水声盖掉大半。

林雨桐脱了帆布鞋,坐在垫子的边缘上,把两只脚缩进垫子里,脚底干净,没有茧,脚趾甲剪得很整齐。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着河面的方向,眼睫毛在阳光下打出一点影子落在颧骨上。

垫子的另一边沉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她闻到了靠近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许姓男生坐在她左手边,两人的距离大概隔了一个巴掌宽。他把一只手垫在脑袋后面,躺下去,眯着眼睛看头顶的柳条,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才慢慢把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手掌落下去的力很轻,像一片温热的毛巾搭上来。林雨桐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肩胛骨微微往上提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没有躲。许姓男生的拇指在她肩头动了动,隔着衬衫的薄棉布,画了一个没有什么形状的圈,很慢,很懒散,像在蹭一只猫的耳朵。

宽肩男生从烧烤架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竹签头上沾着一点烤焦的孜然粒。他站在林雨桐面前,低头把烤串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很干净,没有被风吞掉。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许姓男生侧过身,凑近她耳边。他离得太近了,鼻息喷在她耳垂上,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好吃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离他三步远的宽肩男生都听不见。林雨桐没有回答,低下头,把烤串放在纸盘子上,两只手又交叠回膝盖上。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食指的指甲轻轻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掐得那一片皮肤从浅白变成浅粉。

宽肩男生在她身后坐下了。她的后背忽然多了一道温度,不是紧贴着的,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穿过衬衫落在她后腰上。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伸过来——不是从衣服上面,是从腰的两侧环过去,手臂碰着她的腰,手掌在肚子前面交叠。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像把她圈进一片阴影里。林雨桐的身体慢慢地绷紧了,脊柱一根一根地直起来,膝盖并得更紧,脚趾在垫子上悄悄蜷起来。

许姓男生没有让她低头太久。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指腹贴在她下颚骨的末端,用了刚好够让她抬起头来的力。她的脸被抬起来,下巴微微仰着,阳光被柳条切成碎片落进她眼睛里。她的瞳孔是浅棕色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茫然,和一小点憋了很久没有被发现的、最细最细的光。

许姓男生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种带酒窝的笑,是另一种——很慢的,嘴角只是往上提了一点点,眼里的光沉下去,变成一种很专注、很有耐心的温度。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像翻书页翻了很久,最后停在某一页的某一个标点上。

林雨桐没有别开脸。她和他对视着,呼吸从鼻子轻轻进去又从嘴巴轻轻出来。然后,非常缓慢地,她的肩膀松了,脊椎微微往后靠,靠进了宽肩男生的怀里半寸。

宽肩男生的手掌在她腹前轻轻摊开,没有向上摸,也没有向下探,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肚子上,隔着白色的衬衫,感受她呼吸的起伏。她从嗓子眼呼出一口气,很轻很轻,呼出来的那一瞬间,宽肩男生的手跟着她的肚子一起沉下去。

河滩上没有别人。柳树的阴影罩住他们三个,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白衬衫上画了一地碎金。许姓男生凑近她,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他的鼻息混着她的鼻息,她睫毛扇了一下,闭上眼。

他在她嘴唇上印了一下。湿的,温的。没有舌,没有牙齿,只是一个很轻很慢的吻,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挪到唇中,然后分开,重新看她一眼——她眼睛闭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又亲上去。这次张开了嘴,舌头撬开她的唇瓣,很慢,很软,像在尝一颗刚化开的糖。

她没有咬他。她的舌僵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点点,再然后——再然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舌头动了一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那一碰不到一秒,但她的脖子根一瞬间烫得厉害,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锁骨中间往上涌。

宽肩男生在后头没有亲她。他只是把她的衬衫从腰带里抽出来,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他的动作不着急,每解开一枚扣子就用指腹摸一下那枚纽扣的边缘,像在确认一件很小很重要的东西。她的锁骨露出来,然后是乳沟的上缘,然后胸前一片凉。河风灌进衬衫里面,她打了一个很轻的哆嗦,不是冷。

许姓男生把手伸进她的衬衫里,贴着她的侧腰,掌心是热的,等于在她腰上放了一个小暖炉。他嘴唇仍旧含着她的下嘴唇,慢慢松开,沿着她的下巴一路亲下去,到下巴尖,到喉结上方那一片皮肤,到锁骨中间凹进去的那个窝。

林雨桐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得很轻,上牙印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在下唇上。她的膝盖自己分开了三四指宽——不是谁掰的,是她自己的腿往两边滑了一点,下一秒她又把膝盖合上了。

河面上那只水鸟又飞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它落在河对岸的石头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鱼吞下去,翅膀一振,飞走了。河水在石滩上哗哗地响,盖住了柳树下面衣服与皮肤摩擦的细碎声响,也盖住了林雨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小声——不是“不要”,也不是“要”,只是一声很短的吐息,像在水里吹了一个气泡,气泡浮到水面,自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