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展把手机收进校服口袋,屏幕那团白光从眼前消失。赵诗涵的世界重新沉入眼罩后面那片湿漉漉的暗。她听见他在动,听见球鞋踩过积水,鞋底离开地面时带起细微的黏连声,隔间门被推到最开,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
“要不要回家。”
他的语气和白天在课堂上点名叫人上黑板做题时没有区别。不是问句。是程序。是已经安排好了的下一步。
赵诗涵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第三次动了一下,但喉咙里什么都没出来。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回答什么。回家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挂靠的东西——那个门锁芯松动的房间算不算家,那把另一把钥匙能打开的防盗门算不算家,那扇深夜十一点会被推开、凌晨五点又会被推开的门算不算家。她不觉得那是家。但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叫家。
陈展蹲下来。她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过来的一点点温度,校服衣摆擦过她的小腿外侧,动作干脆,没有多余接触。他伸手摸向她脚踝,指腹按住锁链的扣环,金属碰撞声响了一下,短促,清脆。她脚踝上的重量松了,冷空气钻进被锁环压出红痕的那圈皮肤。然后是另一只脚。陈展解锁的动作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准,不犹豫,不解释。
锁链落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拍在她脚背上。
校服外套落下来。她肩膀和后背同时被那层薄薄的面料盖住,拉链没拉,袖子搭在她手臂两侧。她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意外——那个动作接近“给”,而不是“丢”。虽然她也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穿上。走。”
陈展站起来。球鞋在瓷砖地上退后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脚步声往厕所门口走,平稳,不回头。
赵诗涵的手指抓住校服外套的两片前襟。手指僵硬,指关节像被灌了水泥,每弯一下都疼。她把外套从肩上抖下来,右手穿过袖子,左手穿过袖子,拉链——她摸到拉链头,金属齿咬合的声响一小段一小段往上走,到她锁骨的位置停下来。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皮肤直接蹭在内衬粗糙的缝线接缝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右手撑住隔板,板面上有凝结的水珠滚下来。
她赤脚踩出去。隔间门口那摊积水比里面深,冷水漫过脚背,滑过脚趾缝。她低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个低头的动作已经长在身体里了,不需要眼睛——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布料的触感。她的内裤。她停了不到一秒,没有捡。
走廊比隔间更冷,风从出口那边倒灌进来,穿堂风贴着地面走,从脚心一路割到小腿肚。她跟着陈展的脚步声走,盲的,赤脚的,他身上那件校服外套和她身上这件在黑暗中蹭过同一条走廊的地面积水。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凌晨的风迎面扑过来。赵诗涵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风里有树叶腐败的气味,有远处不知道哪里的排水沟的泥腥味,有她头发里残留的汗和别人的唾液混合后冷掉的酸。风很大,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校服外套的后摆被吹起来,空荡荡地拍在她赤裸的臀部。她站在那里,脚趾蜷起来,抠进门外粗糙的水泥地面。
世界在她面前展开但没有进入她的眼睛。眼罩还贴在脸上,湿透的布条吸饱了眼泪和汗,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眼窝。她能感觉到脖子后面眼罩的系带还在,打了死结的棉绳挂在她后颈,像另一条项链。
陈展站在她身侧。她听见他翻口袋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滚轮摩擦的咔哒声,火苗跳起来,丁烷燃烧的瞬间热了一下她左脸颊的绒毛,立刻又被风带走。烟丝燃烧的嘶嘶声。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来,一小粒橙红色,映在他右边颧骨上,光影跳了一下就灭了。
“明天上课,”陈展说。烟从他嘴缝里散出来,被风撕成几绺,往她这边飘。“别迟到。”
赵诗涵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嘴唇上干涸的血裂成细密的纹路,最中间那道最深,稍微动一下就重新渗出一粒暗红色的血珠。她嘴唇动了——第四次——这次有气流出来,但声带没跟上,只发出一个气声,像“好”的前半截,或者像什么都没想说。她不确定自己是想说“好”,还是想说“为什么”,还是想说“我知道了”,还是别的什么更简单或者更复杂的东西。气流散了。
陈展没等她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沿着公厕外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往西走。球鞋踩在砂石路面上的声音先是清晰的,一粒一粒地搓着地面,然后是模糊的,被距离和风揉碎,最后融进凌晨那些细碎的背景音里——远处树枝摩擦、排水沟的水流、某扇没关严的铁门在风中晃动。他在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弹了一下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个向下的弧,落在地上,亮了最后一下,灭了。
赵诗涵听到了那个熄灭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烟头落地不会有声音。但她听到了——或者说,她感觉某一个东西停下来了,熄掉了,和她脚踝上的锁链解开时的那个瞬间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沉重的东西忽然消失之后的空,没有让她轻松,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踩在什么地面上、穿着什么、没穿着什么。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把她湿透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黏在眼罩外侧。身后公厕走廊里某盏原本亮着的灯突然灭了,电流切断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然后四周彻底黑下去。她看不见那个变化,但她知道——光消失之后,空气会变冷一点点,声音会变远一点点,世界会往后退一点点。
她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胸前那块纸牌。纸板已经被水浸透了,边缘溃烂,纸浆的纤维一根根往外翻,像被泡烂的饼干脆弱的边缘。她用拇指抠住纸牌的下角,往下扯。系在脖子上的细绳绷了一下,勒进她后颈的皮肤,然后松了。纸牌落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吸水饱和的纸板落地时没有弹跳,直接贴在地面上,湿透了的那面朝下,字迹早就糊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诗涵站在那里,赤脚,校服外套下面空荡荡的,眼罩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湿透的旧围巾。脚底的水泥地越来越冷,冷从脚心往上蔓延,沿着骨头缝渗进小腿、膝盖、盆骨,最后在尾椎的位置停住。那个位置她今天太熟悉了——被按在马桶上、被顶在隔板上、被压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都是那个位置先在疼。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离开水泥地面时感觉到轻微的粘连,像踩在没干透的胶水上。她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边走是家,不知道往哪边走是学校,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天亮还要多久。她只知道明天要上课,别迟到。这句话在她脑子里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嘴角抽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重新撕开,血珠滚下来,和她干燥的唇纹混合在一起,又苦又咸。
她转过身,面朝着刚才陈展走的那条小路的反方向。不是刻意的选择,只是身体随便转了一下,哪个方向都差不多。她开始走。赤脚踩在砂石路上,每一步都踩着碎石子尖锐的边缘,脚底的皮肤已经磨破了,但她不觉得疼。不对,不是不疼,是疼这个事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迈左脚,迈右脚,保持身体不倒,找一个地方——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地方。一个可以坐下来把眼罩摘掉的地方。一个可以看看天亮的地方。
走了大概五十步,她停下来。不是因为认出了路,是因为膝盖忽然软了,不是那种要摔倒的软,是忽然间腿不愿意往前走了。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校服外套的后摆垂到地上,沾了砂土。眼罩的系带从脖子滑下来,落到她手腕上。
她没有哭。从凌晨五点多被带出家门到现在,她只在被按在马桶上、一个人咬破嘴唇的时候流过眼泪。现在眼眶是干的,不是不想哭,是身体里没有水了。
她蹲在路边,听见远处有一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了几下,又熄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凌晨四点或者五点,天边还没泛白,路灯还亮着,但她看不见路灯。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