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B棟二十樓的燈又亮了一盞。
諾亞翻了個身，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螢幕還亮著，那行「點擊確認即可完成預約」的字就懸在那裡，像洛在包廂裡看著他的眼神——不急，不催，但知道他一定會看過來。
他想起剛才通話裡自己順口說出「雲端小區」的時候，洛那邊頓了一下。那一頓很短，短到諾亞當時站在月臺上根本沒留意，滿腦子都是洛的嗓音透過話筒貼在耳邊的觸感。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有點微妙——但也只是微妙而已，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推薦完才覺得哪裡怪。」他對著天花板咕噥了一聲，自己都覺得好笑。人家要找房子，他推薦自己住的地方，有什麼好怪的？又不是約他搬來對面。
他伸手把手機撈回來，切出會館系統，點開交友軟體。洛的頭像還亮著綠點，顯示在線上。諾亞沒注意到的是，交友軟體上的洛和會館系統裡的Luo，此刻正透過同一支手機、同一個深夜，隔著兩套身份與他對話——而他渾然不覺。
諾亞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重打，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連自己都覺得無聊的開場白：「睡了沒？」
對面幾乎是秒回。
洛：「還沒。你呢，這麼晚還不睡，明天不用上班？」
諾亞盯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一下。洛打字的語氣跟講電話完全不一樣，電話裡那個聲音低沉慵懶，像貓伸懶腰；訊息裡的洛卻帶點調侃，句尾老是藏著一句「我就看你怎麼回」的挑釁。
諾亞：「工程師哪有在睡的。」
洛：「喔，原來你們這行是靠意志力在撐，不是靠咖啡。」
諾亞：「咖啡是標配，意志力是選配。」
洛：「那現在是標配喝完了，選配也快沒電了？」
諾亞側躺著打字，拇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他發現自己只要跟洛說話——不管是用哪種方式——身體就會自動放鬆下來，肩膀不再拱著，呼吸也變淺變慢。明明兩個人才見過一次面，講過一次電話，但洛給他的感覺像是認識了很久的人，久到他不需要撐著那層「我很好、我沒事」的殼。
諾亞：「被你講得好像我隨時會斷電一樣。」
洛：「斷電前記得把預約按下去，不然我會失業。」
諾亞笑出聲來。這個人真的很會。
他沒立刻回覆，洛那邊又丟了一句過來：「週末如果沒排班，想去雲端小區附近繞繞。你住那邊，附近有什麼能吃的嗎？」
諾亞想了想，開始打字：「樓下有家早午餐還不錯，對面巷子有間麵店開到半夜——」
打到一半他停下來，刪掉，重新打：「你什麼時候來？我如果沒加班可以帶你走一圈。」
發出去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帶你走一圈。他要帶一個在交友軟體上認識、只通過一次電話的男人，去逛他家樓下的早午餐店。諾亞盯著那行已發出的訊息，耳根有點熱，但心底那股想見洛的衝動比羞恥感更強，強到他懶得收回。
諾亞把手機螢幕往床單上壓了一下，像這樣可以把那句話塞回去似的。但訊息已經發出去了，已讀兩個小字也立刻跳了出來。
洛：「好啊，那就週六下午？」
諾亞眨了眨眼。週六下午。會館系統上他剛才猶豫半天沒按下去的那個時段，正好也是週六午後。
他重新切回預約頁面，「週六午後」那個選項還亮著，Luo的名字靜靜掛在指名欄位裡。拇指又懸回確認鍵上方，這次只停了兩秒。諾亞完全沒有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交友軟體上的洛週六下午要來雲端小區，會館裡的Luo週六午後在等他指名，這兩個人在他腦中各自佔據不同的抽屜，抽屜之間隔著一道他從未想過要拉開的牆。
按下去。
畫面跳轉，系統彈出提示框：「親愛的Noah先生，已為您保留週夜晚時段，指名對象：Luo。預約成功。」
諾亞吐出一口長氣，胸口那股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期待的感覺終於找到出口。他把手機翻面蓋在床單上，翻了個身仰躺，手臂壓在額頭上，感覺自己像剛跑完一圈操場——心跳很快，但身體是輕的。
交友軟體又震了一下。
洛：「那就約週六下午，我去雲端小區找你。你先睡，工程師也不能真的不睡。」
諾亞：「知道了啦。」
洛：「乖。」
就一個字。諾亞看著那個「乖」字，喉嚨忽然有點緊。不是難受的那種緊，是像有人拿一條溫熱的毛巾敷在他後頸上，肌肉一層一層鬆開來，連腳趾都微微蜷起。
他想起包廂裡自己對Luo說「Good」的時候，對方睫毛顫動的那一下。
現在反過來了。被洛一個「乖」字弄得心跳加速的自己，和包廂裡那個掌握主控權的Noah，像兩個不同的人——但諾亞並不覺得矛盾，反而有種奇異的完整感。他不知道的是，螢幕另一端，沈洛辰正對著同一個對話框，拇指輕輕摩挲過手機邊緣，嘴角掛著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兩個身份、同一份在意，他藏得很好，好到連心跳聲都壓在靜音模式底下。
諾亞把手機插上充電線，伸手去關床頭燈。指尖碰到開關之前，他習慣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隔著中庭，對面B棟二十樓的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燈。透過半透明的窗簾，隱約看得出有人影在動，動作慢慢的，像是在收拾東西。
這麼晚了還在整理，大概也是剛搬進來沒多久。
諾亞拉上窗簾，床頭燈啪一聲熄了。房間暗下來，只剩手機充電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著綠光，像某種安靜的訊號。
他躺回枕頭上，翻了個身面對窗簾，閉上眼睛之前，手機螢幕又短暫亮了一下——是交友軟體的通知，但諾亞已經懶得再伸手去看了。
黑暗中，他嘴角的弧度還掛著，呼吸慢慢變沉。對面B棟二十樓的燈也在他入睡之後，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