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照在洗手臺的黑色大理石檯面上，讓所有東西都顯得不真實。
諾亞站在鏡子前面，把黑色面具從臉上摘下來，指腹擦過眉骨被壓出來的淺淺紅印。鏡子裡那張臉還是他自己的——紅髮有點亂，金色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亮，嘴唇微微發乾。他扭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顎滴進領口，他才發現自己的後頸全是汗。
手機在置物櫃裡震了一下。
他拿毛巾擦乾手，解鎖螢幕。交友軟體的訊息通知跳在最上面，洛的頭像旁邊躺著一行字：「今晚如何？」
諾亞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很短的一句：「比想像中好。」
發出去之後他才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蠢。什麼叫比想像中好？好在哪裡？好在誰？他靠著置物櫃的門板，後腦勺抵在冰冷的金屬上，閉著眼睛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胸口那個位置還是熱的，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之後沒有完全熄滅，留著一團溫溫的餘燼。
他換回自己的襯衫和長褲，把面具放進會館提供的絨布袋裡收進揹包。走出更衣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大廳已經沒什麼人了，只剩下櫃檯後面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女生在整理文件。
「Noah先生。」她抬起頭，笑容是專業的那種，不冷不熱，剛剛好。「您的會員卡。」
諾亞接過那張黑色的卡片，手感比一般信用卡沉，正面只有一行燙銀的字：LUO REALM，背面是他的化名和一組會員編號。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行字，銀色的字體在指腹下微微凸起，觸感很明確。
「下次您可以直接在線上預約指名，不用再跑一趟現場登記。」櫃檯女生把一份摺好的使用說明遞給他，動作俐落。「預約系統會紀錄您之前的指名紀錄，方便您快速選擇。」
諾亞點點頭，把卡片和說明書一起收進皮夾裡，轉身推開會館的玻璃門。
十一點的市區街道已經安靜下來，騎樓下的地磚被晚風吹得發涼，空氣裡有傍晚下過雨的殘留濕氣，混著便利商店門口關東煮的湯頭味道。諾亞站在騎樓邊緣，把揹包的肩帶拉緊了一點，夜風灌進襯衫領口，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打開交友軟體。和洛的對話框還停在他那句「比想像中好」，對方沒有已讀。
諾亞正要把手機收起來，螢幕上忽然跳出新訊息。
「睡不著的話，聊聊？」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兩拍。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回家洗澡睡覺，明天還要上班；但拇指已經按下去了，而且按的不是打字，是通話鍵。
撥號音響了三聲就接起來。
「欸。」洛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跟平時打字那種慵懶的語氣一模一樣，但多了一層真實的質地，比文字更軟，尾音微微上揚，像剛睡醒或者正準備睡。「你第一次主動打給我。」
諾亞靠著騎樓的柱子，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他本來就不太會打電話，跟洛認識的時間也不算長，但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胸口那個被撬開的缺口還沒完全闔上，他需要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
「……睡不著。」他最後只擠出這三個字。
洛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取笑，是那種很低很輕的、像貓在喉嚨裡滾了一下的聲音。「很正常。第一次去，出來之後都會這樣。」
諾亞抿了一下嘴唇。他沒問洛怎麼知道他是第一次去，也沒問洛為什麼這麼晚還在線上。他只是握著手機，聽對方用那種懶洋洋的調子繼續說下去。
「感覺如何？」洛問，語氣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但字跟字之間留了空隙，像刻意留給他填。「有沒有好好被滿足？」
諾亞的耳根開始發燙。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包廂裡那雙藍色的貓眼、灰白短髮的髮尾碰到自己指尖的觸感、還有那句低沉的「Good」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時，聲帶震動的微妙感覺。但他不可能把這些講給洛聽，太荒謬了。這個人只是推薦他去一個地方，又不是他做了什麼。
「你推薦的地方，」他最後選了最安全的說法，聲音努力保持平穩，「還不錯。」
「還不錯？」洛重複了一次，語尾拉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笑意。「諾亞，你說『還不錯』的時候，聽起來像在寫產品評測。」
「靠北。」諾亞沒忍住，笑出聲來。緊張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他換了一隻手拿手機，沿著騎樓慢慢往捷運站的方向走，步伐比來的時候慢很多。
他們又聊了一陣子。洛問他工作累不累、週末有沒有空、平常下班都吃什麼，都是些很普通的問題，但洛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節奏感——不急，不催，話跟話之間永遠留著足夠的空白讓諾亞填。諾亞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講了很多話，比過去一整個月在交友軟體上打字的總和還多。
「對了，」洛在電話快結束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我最近在找新住處，想搬到比較安靜的社區。你有推薦的嗎？」
諾亞走進捷運站，刷卡過閘門，一邊下樓梯一邊想。「我住雲端小區，這邊還行，管理跟隔音都不錯。你要不要看看？」
「雲端小區？」洛的聲音頓了一下，很短，短到諾亞完全沒有注意到。「聽起來不錯，我研究研究。」
掛了電話之後，諾亞才發現自己站在月臺上發呆了整整一班車的時間。
回到雲端小區已經接近十二點。諾亞從A棟的電梯出來，走廊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道裡迴盪。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隔著中庭，對面B棟同樓層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簾，看起來有人在走動，燈光晃了一兩下又穩定下來。
諾亞多看了一眼。那個單位之前好像空了一陣子，最近似乎開始有人搬進來了。說起來，自己隔壁戶的先生也才剛搬走沒多久，上週還看到他請搬家公司來清空傢俱。
他沒多想，轉開自家門鎖進了門。
洗完澡之後，諾亞換上乾淨的棉質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沒吹乾就躺上床。手機螢幕在他側躺的角度裡亮著冷白色的光，他打開會館的線上系統，照著櫃檯女生說的步驟點進預約頁面。
指名對象的欄位自動帶入上一次的紀錄：Luo。
他看著那三個字母，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預約時間的選項一格一格排在那裡，週五晚間、週六午後、週日晚間，像三道門，每一道門後面都是同一雙藍色的眼睛。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是會館系統自動發送的提醒訊息，上面寫著：「親愛的Noah先生，您上次指名的對象Luo已開放新一輪預約時段。點擊確認即可完成預約。」
諾亞盯著螢幕。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特別清楚，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包廂裡那個男人膝行靠近時，膝蓋壓在地毯上的悶響。
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沒有按下去，也沒有移開。
窗外的夜風吹動窗簾，對面B棟二十樓的燈又亮了一盞。